把顶尖的技术全砸在让人逃避现实的虚幻世界里,用一串串虚构的数值和暴富的神话去填补现实的空虚,这片深层世界搭出来的底层生态,还真是有够讽刺的。
浩青三两口咽下最后一点肉卷,随手将油纸团捏扁,顺势丢进路旁生满铁锈的垃圾桶里。
夜晚的第七街区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安静下来,反倒随着虚拟网游的全面公测,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
头顶交错的低压电缆在闷热的夜风里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两侧斑驳潮湿的水泥墙上贴满了各色荧光海报,从“天神殿外围打金团月薪保底”到“低价出租二手神经连接仓”,红红绿绿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糊了三四层。
街道拐角的一间简陋体验店门前排起了长队,几个浑身散发着机油味与汗酸味的年轻工人焦躁地挪动着脚步,眼窝深陷,神色疲惫,手里紧紧攥着薄薄的电子工卡,时不时抬头盯着悬挂在店门口的那块破旧显示屏。
屏幕上正实时刷新着天风城交易行里的金币兑换比例,数字每一次细微的上浮,都会在人群里引来一阵低沉的抽气与躁动。
口袋里的手机终端轻轻震动了两下,浩青摸出来随手划开屏幕。
同城频道的综合热搜几乎全被公测的突发状况给霸占了,除了刚才全服通告掀起的惊涛骇浪,各大财阀公会的黑市悬赏帖也明晃晃地挂在交易论坛的最顶端。
天神殿、盛世王朝还有傲世家族开出了七位数的真金白银,满世界搜寻“浩青”与“诸星真”的现实登录地址与身份芯片编号。
浩青扫过那些出价高得离谱的悬赏令,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过,目光停留在下方的一条官方娱乐快讯上。
快讯中央挂着一张清晰的宣传定妆照,立花响身着带有淡金微光羽纹的礼服短裙,手里捧着海选头名的奖杯站在聚光灯下,虽然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窘迫,但海报下方的关注度与各大公会的签约意向早已突破了六位数。
官方挂出的规则写得很清楚,只要她在这场官方选秀的后续赛程里一路晋级,绑定的公会就能持续解锁全服唯一的领地光环。
对于那些急于在主城划定势力范围的顶尖工会来说,这无疑是一张足以打破游戏格局的核心底牌。
“走到哪里都能折腾出这种阵仗。”
浩青扯了扯嘴角,随手关掉终端塞回兜里,迈开步子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继续向前走。
街边的小酒馆里传出一阵阵粗暴的拍桌声与哄笑,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灌着劣质蒸馏酒,嘴里翻来覆去争论着野外怪物的掉落几率。
而在几十米外的阴暗巷口,几名穿着黑色防暴背心的企业治安队员正端着动能枪,面无表情地核验着过路拾荒者的身份芯片,冰冷的红外准星在积水的泥坑里来回晃动。
上层的财阀掌控着足以搭建逼真第二世界的神经拟真与意识投射技术,却把脚下这片烂泥般的街区弃置在工业废气与合成代餐的泥潭里。
在这里,现实的生存成本被不断压缩,而虚构的数字世界却被包装成了底层唯一的翻身筹码。
浩青收回落在天桥下方的视线,拉了拉外套的领口,顺着逼仄的人行坡道走下桥,拐进了街区深处一条更为阴暗的二手电子集市。
这里的光线比主干道还要昏暗几分,两侧用铁皮搭起的小棚子里堆满了拆解下来的旧服务器、生锈的液压轴承,以及成箱泛黄的神经连接线缆。
几个披着油腻斗篷的小贩缩在阴影里,低声兜售着来源不明的破解插件与二手抑制剂,空气里弥漫着松香焊接与劣质机油混杂的刺鼻气味。
浩青在一家挂着破损五金招牌的小杂货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柜台后坐着个戴着单目放大镜的干瘦老头,正用细镊子调整着一块旧主板的焊点,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二手头盔卖光了,想要新的加价百分之四十,明早排队。”
“不要设备,拿六支高能营养剂,再要两升未净化的蒸馏水。”浩青敲了敲柜台边缘,从兜里摸出终端贴在泛黄的感应板上。
听到不是来抢购头盔的,老头这才抬了抬眼皮,从身后的货架底层扯出一个沾着灰尘的金属盒,连同两袋密封水包一起推到台面上。
“一共十八个信用点,这年头还正经买营养剂的年轻人可不多了,都恨不得把胃切了换成打金时间。”
浩青扣下款项,将营养剂和水包装进随身的黑色提袋里,还没来得及转身,集市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铁皮棚被踹碎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喝骂与推搡声。
三名穿着深蓝色防暴夹克的壮汉把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堵在死胡同的垃圾箱旁。
领头的光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串条形码,胸口别着一枚“盛世俱乐部”的金属徽章,那是大财阀为了进驻游戏提前搭建的职业打金团标识。
他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将对方重重撞在铁皮墙上,震得上面的锈屑簌簌往下掉。
“跑?刚才在交易论坛里挂单卖天风城路线图的就是你吧?”光头男人冷笑着,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脸颊,“识相点把那个绑着初始探索线索的芯片交出来,盛世给你开五千信用点,别逼兄弟们在这里给你换套人工关节。”
“那是我自己在封测期摸出来的线索……你们给的价连成本都不够……”年轻人咬着牙死死护住胸口的终端,眼底满是血丝。
“在这片街区,盛世开的价就是规矩。”
光头旁边的同伙啐了一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掰年轻人的手指。
杂货铺的老头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顺手拉下了半截卷帘门,显然对这些财阀打手在底层强买强卖的勾当习以为常。
浩青拎着提袋从胡同口旁若无人地走过,脚步没有放缓。
“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