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天光与地交接的竹林深处，暖日透过缝隙洒落余晖。

竹林内，有三个人，可其中两人却仍然觉得是两个人。

二人，脚踏清风，黑衣灰衫在风中摇曳。

刁铭朝身后看了一眼，无论是沈家，还是钟家都没有派追兵前来，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江湖里的人都是一条条恶狼，从不会轻易放猎物离开。

子原开口道：“过了这片竹林，我就会离开，届时我们有缘再见吧。”

他压着步子，声音很低。

“你要去哪？”刁铭问。

子原拨开眼前的竹节，出现了两条相交的路，路面坑洼。

“去看看师傅，如果有机会替他报仇。”

刁铭愣了一瞬，师傅这个词很久没有出现在两人的对话中，自从成为天枢院的守卫，齐三白就不再让他们称为师傅。

“说起来，天枢院的武功都是他教的，如今死了却没有人愿意替他报仇，这一点上我们还不如江湖人。”

子原站在岔路上，影子被拉的很长，盖在身后刁铭的脚面。

“你要继续跟着燕浪闲？”

刁铭摇摇头，忽然听到竹林深处传来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他警觉的望去，对一个用弓的人来说，从来没有任何声音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畏惧。

子原看见了他的眼神，缓缓靠过来。

“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

刁铭下意识的摸了摸箭袋，空空如也。

“我经常听江湖人说，挣了钱，要有命花出去，但我连钱都没挣到怎么办？”

子原轻笑一声，好像每次刁铭越紧张嘴里就越多话，他想起曾经跟着齐三白去抄家的那件事，因为多拿了些银两，导致刁铭不停的说话，最后两人被罚在天枢院跪了一天一夜。

还有一次，他们喝醉了，齐三白亲自上门，把他们揪了出来，刁铭就跪在那里一边哭一边讲话，把齐三白吵得赶紧放两人离开。

“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离开竹林以后你就再也烦不了我了。”

子原伸手去拔刀，才想起他的黑刀似乎遗落在沈家门前。

两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要不是为了救你，我的刀可不会丢。”

“你别忘了，是我把你从牢里带出来的，我们扯平了。”

秋风更甚，将远处的杀意吹来，竹林间日光被黑影遮蔽，斑驳的影子上，是柳青山，他的刀拖在身后，长发似乎要与地面的影子缠到一起，那是一个孤独的年轻人，孤独的像是一把刀。

再次见到刁铭，柳青山觉得他憔悴了许多，脸上泛着蜡黄，眼睛下方也染上了些许黑色，他的身子更瘦了，手臂上的肌肉也不如从前。

这对一个握弓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对要杀他的人来说却方便许多。

“柳青山？说实话，来了江湖才知道原来你有很大的名气，我听他们说在江湖上多些朋友比多些敌人更好。”

刁铭看向身边的竹林，秋意袭来时，那些竹子都变得干脆起来，随便折下一根都能够当成箭用，但威力远远不及真正的箭矢。

“燕浪闲在哪里？”柳青山问，他的刀上被落叶铺满。

刁铭缓缓取出轻弓，他没有动，子原也没有动，这种情况下，先动的人会吃亏很多，只有柳青山动了他们才能判断出究竟是要逃，还是要打。

可柳青山是一个较真的人，如果刁铭不告诉他燕浪闲的下落，他可以在这里等上一整天。

于是三个人，便都不动了。

落叶沙沙，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成一条条黑线。

刁铭在想柳青山为什么不动，柳青山在想刁铭为什么不回答他，于是他转而问道子原。

“燕浪闲在哪？”

子原看向这个孤独的年轻人，他似乎与竹林融为了一体，在柳青山身上可以看出一种固执，固执到即便沧海桑田，他也不会改变。

“我们没有回去，燕浪闲就不会出浅草山庄，被关的那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其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开始喜欢起封闭的生活。”

子原说完，看了一眼刁铭，说出真相或许他们两人都不会死了。

“他也不一定在浅草山庄，他可能在，也可能不在，甚至可能会在你身后出现，总之你是找不到他的，只有他来找你。”

刁铭把手上的弓弦弹了两下，很是不满的看向子原接着说。

“你不能告诉他，江湖人讲究的是义气。”

他的样子就像被抢走玩具的孩童，有些委屈，子原忽然想起刁铭在天枢院藏的那些江湖话本，有些内疚。

但他并不会后悔，因为他也藏了些话本，只是刁铭不知道而已，要论义气，他是最讲义气的。

子原猛地伸出手，在刁铭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砍在了他的后颈，直接将他砍晕过去，刁铭倒地之前，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挽弓挽强，用箭用长，其实当初师傅教过我怎么用弓，但是你年纪小，又孤身一人，我只好让着你，天枢院没有本事是吃不上饭的。”

子原把刁铭抬到竹林旁放下，从他手上拿起弓，找了几根笔直的细竹竿握在手里。

柳青山始终看着这一切，他跟刁铭，子原其实并没有仇，可世上的仇都是有联系的，可以从一个人身上传递到另一个人，直到遍布天下。

“我带你去找燕浪闲，你把他放了如何？”子原问道，手上的青筋暴起，他不清楚柳青山会怎么回答，但无论什么答案他都有处理的方法。

柳青山点点头，把大剑背在身后。

子原放心的吐出一口气，压抑在身上的杀意突然消失。

“浅草山庄距此地三十里，如果你有一匹马，日落就能赶到。”

“我没有钱买马。”

子原愣住了，在原地古怪的看了柳青山一眼。

“那你是怎么来到中州的？”

柳青山扬了扬脚上的鞋子，几乎都被磨平了。

子原苦笑一声，把身上银子掏出来，“去之前，先给自己买一双好点的鞋吧，如果你的鞋不好，走起路来会很累。更何况你还背着这把大剑。”

“这是刀。”柳青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