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打透斗笠，衡山郡，无名的酒楼前，柳青山坐在门槛上，黑衣开襟大氅，束腰将他的身形塑造成一把刀，笔直且坚硬。

他的头发似乎都要落在地上，末梢微微翘起。

门外是大泽与街边的孩童蹲在廊檐下嬉笑的场景，这里的孩子都很喜欢他，一个个跑着跳到他背上，然后滑下来。

大泽很开心，咧着的嘴，从早上开始直到正午也没停下，柳青山看了半天，屁股被硌疼才缓缓起身，来往行人不知道这样一个年轻人为何如此老成，光是坐在门前看，都能看一个上午。

城门外，缓慢的驶来一马车，拉着数十坛酒，赶车的小厮满面污垢，风尘仆仆进了城，直奔酒馆而去。

这些酒是从东华城送来的，本地卖出去要比在东华城高出整整八文钱，小厮站在门前喊了两声，扶腰站着，等到酒馆内老板出门相迎，他才慢慢抱起一坛酒往门里走，柳青山挡住了他的路，小厮有些嫌弃的看上一眼。

柳青山愣了一下，赶忙让开，小厮把酒搬完，嘱咐了老板几声，又急匆匆的驾车去其他地方送酒。

世道不易，多跑一些路，就能多挣一文钱，他不愿意浪费时间。

笑起来眼角会生出皱纹的老掌柜，走到柳青山身后，敲了敲门梆，不露声色的递过来一张纸。

柳青山接下，迟迟不肯打开。

江湖上往往这种莫名其妙的信都带着极多的麻烦事，一旦打开就可能陷入圈套。他把信握在手上，看了又看，甚至闻出了一股酒香。

老掌柜见他迟迟未动，终归没忍住上前催促。

“这位小少爷，不打算看看？”

柳青山叹口气，重新坐下，“若是身前搁着一把刀，我也要举起来看看，那刀的主人岂不是要怪罪与我？”

老掌柜拂须长笑，拍了他一下。

“你这江湖人怎的会怕一封信！你可是那杀人如麻的浪人柳青山，屠戮寒香谷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胆怯！”

“老掌柜认得我？”柳青山把斗笠微微扬起。

“不认得你，我还不认你背后的那把大剑？”

柳青山苦笑不得，他的刀确实有些招摇，即便终日用黑布裹着，也难免被老江湖看出来，酒馆的掌柜便是这里的老江湖。

“送信的人，可否告知在下？”柳青山问道。

老掌柜挑起眉毛瞪着他，“凡事非要问个清楚作甚？若不是送信的人捎了话，我是不会告诉你他叫什么的。”

柳青山弯下身子，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老掌柜颇为满意，能够让浪人柳青山为他折腰，属实面子大。

他靠近柳青山耳边，缓缓说道：“送信的人，乃是说书人方青蓝。”

柳青山不由得笑了起来，似乎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方青蓝的名字，其实两人分开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多谢老掌柜解惑。”

柳青山道了声谢，便不再有任何负担的打开那张纸。

黑墨小篆，占据了整张纸的中央位置，兴许是方青蓝为了照顾他，才写的板正无比，若是按照方青蓝本身的性格，柳青山实在认不出任何一个字，只觉得是鬼画符。

借由此信，柳青山想起了小稻子，以她的年龄也该读书写字了。

信上说道，吕将闻企图从内部攻破何家，却暴露逃命去了，又有追兵在后，若是柳青山有闲暇，可施以援手，救他于水火当中。

他看完了信，把纸揉成一团，上次去何家也是为了救吕将闻，但那次被何红叶私下放了，这次吕将闻竟然还没有吸取教训，又被何家给盯上。

柳青山觉得他有些太小看江湖事了，就凭那些稚嫩的手段想要跟何家斗根本不可能，江湖上能人异士太多，更何况何家花了不少银子来供奉那些人。吕将闻背靠一个空壳的天齐皇室，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他缺的是一个谋士，一个能够帮他分担的人。

“大泽，去告诉寒香夫人，我们该走了。”

大泽举起手把趴在背上的三岁孩子放下，不舍的与他们抱了抱。

柳青山如今无事可做，自从那晚与燕浪闲交手受伤后，他也明白了一件事，所以从那时起，便收起了复仇的念头，专心练武。

但并不是因此放弃复仇，而是他要借吕将闻的力，毕竟整个天下他认识的人寥寥无几。

日头朝西方又落了几格，大泽牵起青牛车辇，柳青山坐在赶车的地方，车内是寒香夫人专心刺绣的样子。

“我们去哪里？”寒香夫人探出手，掀开门帘一角，这时青牛才刚刚走过城门头下。

柳青山道：“东华城，以后且在那里住下。”

寒香夫人有些欣喜，扯了扯柳青山的衣角，询问他此言当真，柳青山点点头，他向来不会撒谎。

大泽开心的拍着手，丝毫不觉得疲累，他身子太大，坐在车上即便是青牛也撑不住，所以向来都是慢慢的走，柳青山很喜欢这样赶路，慢下来会让他想起很多事。

约莫走了半个月，三人才刚刚看到东华城那灰暗的城门，树上的叶子早已掉落干净，准备过冬，就连最近守城的士卒也添了些衣裳。

城门下，一如既往的站着方青蓝，他胸有成竹，对柳青山什么时候过来都了如指掌。

“柳少侠，我可恭候多时了。”方青蓝笑道，引着青牛走上登云道，大泽的眼神一下被眼前的繁华吸引，看的走不动路。

方青蓝悄悄附耳说道：“你真的打算带着她？江湖人都说你们是一对邪教恶侣。”

柳青山不以为然，“江湖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真以为我会在乎这些？”

方青蓝笑了，指向醉金楼旁的一间客栈，“我在这里给你留了一间上房，你且去休息，事后再谈。”

柳青山摆手让大泽牵着青牛过去，客栈门前的小二看到如此高大的汉子，惊出一身冷汗，惶恐不安的接过青牛的缰绳。

他怀疑柳青山与大泽也是前来投奔何家的江湖人，所以十分小心言语。

柳青山看了一眼醉金楼，又看了一眼石桥下的水道，忽然感到一阵血腥味袭来，即便几年过去，他仍然能够分辨出这种与安山道口相同的血腥味，只有死了很多人的地方，血腥味才会如此浓郁。

“这里死过人，吕将闻是从这里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