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一轮冷清凄惨的弦月。

一群打手，与两名刺客在庭院中对峙，西厢院的鱼缸早就被何东池遣人抬走，似乎是为了今晚的战斗腾空地方。

柳青山立在小稻子身旁，小稻子用刀抵着何红叶，明晃晃的刀口偶尔反射出一阵银光，四下寂静，没有风，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老人与柳晴山的视线对在一起，心里有些后怕——若是让大小姐伤到一丝一毫，恐怕在场的人都要自杀赎罪。

他怕的不是何康，因为何康的功夫不高，打不过他，他怕的是何家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和五湖四海的关系网。

因为有钱，江湖人都会给何家一些面子。

因为有钱，何家可以悬赏任何人的性命。

老人，终究是低下头，等着柳青山提条件，可意想不到的事情往往会发生在一个人最绝望的时候。

院子里突兀的出现一个人，因为太过于在意何红叶，老人甚至没有发现他是怎么来的。

“大公子。”老人走上前，喊了一声，他后背有些发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意所致，总之，当何东池来到西厢院的时候，夜里的凉气猛地上升出来，打手们一阵寒噤。

他穿着整齐，虎纹大氅披在身后，六颗明珠点缀的束腰泛着深蓝，脚下是鞣制的羊皮靴，毛色皆白。

往往能够穿好这一套衣服起码要两三个侍女一起忙活，但何东池出现的时间更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般。

他先是看了一眼刺客，又看了一眼何红叶。

眼神由怀疑转为平静。

“动手吧。”何东池道。

老人疑惑的看向他，柳青山也有些不解。

何东池裹紧大氅的带子，忽然推了一下老人，让他愈发靠近刺客所站，几乎院里的所有打手都动了一下，像是看见饵料投进水中的鱼群。

“我说，让你们动手，隐寺的刺客若想不负任何代价从何府出去是万万不可的，而你们这些人，若是连两个刺客都管不了，何府也没理由再养你们。”

老人抬起手，语气有些结巴。

“可大小姐在他们手上”

何东池听的有些烦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打手腰间的刀，朝柳青山走去，然后把刀插在了他的身前。

“猿公的人？我早该猜到他的目的了，若不是那人告诉我，恐怕我跟父亲还被蒙在鼓里。”

小稻子听见这句话后，手上的力气流失了一半，区区一个何家大公子，怎么可能知道他们隐寺的秘密，若不是有人叛变？

小稻子想着，把何红叶拉的离自己更近，她看一眼何东池，等着他说下一句话，可何东池只是沉默，他今夜不想说话，有时候当人得知一个秘密后，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在想何家那些江湖门客都是看猿公的面子来的，如果猿公死了，那些门客会离开吗？

何东池拔起了地上的刀，反复的插进地面，他的样子好像贪玩的孩子，无论是打手还是柳青山都冷冷的看着。

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看，柳青山始终在观察这间院子该从哪里逃走。

何东池想了半晌，终于直起腰，把刀甩给柳青山，他已经有了决定——猿公必须要死！如果猿公不死，何家也会步陵兰王朝的后路。

在陵兰，人人敬畏长生天，可在何东池眼中，长生天不过是个女人，而这个天下，男人和女人都只有一条命。

“把刀捡起来，江湖人都说柳青山的刀法很妙，我想见识见识。”

何东池向后退去，院子外冲进来更多的下人，足足有百人之多。

既然已经被认了出来，柳青山便打算解开面罩，可小稻子却忽然拦住了他。

“不要，如果他看见你的脸，你就是柳青山，如果他们看不见你的脸，你可以是任何人。”

柳青山道：“即使，他们能认出我的功夫？”

小稻子轻轻嗯了一声，他们的说话的声音很小，除了何红叶，其他人都没能听见，柳青山觉得小稻子也变了。

“这是猿公教你的？”

小稻子放开何红叶，推向何东池那边，事到如今再威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束缚她的双手。

小稻子道：“猿公说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两人靠在一起，柳青山把何东池丢过来的刀握在手中，他比小稻子要高，影子看上去就像重叠在一起。

何东池在远处责骂了两声何红叶，便领着她离开，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西厢院，里面是被包围的柳青山与小稻子。

如果柳青山能够杀了这一百人，他就算在这里也留不住。

骤然，秋风起，穿堂之风冰冷刺骨，却刺不透柳青山握刀的双手。

皎月生，莹白如毯照亮大地，却看不见柳青山阴沉的脸。

他走向前，似一把刀割开黑夜，将小稻子与百人分开，江湖中少有能够面无表情应对百人的刀客。

很多年前，是一个来自中州的铁匠，他杀了一百个人。

现在，是柳青山。

刀光亮起，柳青山消失在原地，打手们睁大了惊恐的双眼，这刺客难道是一只鬼魂？他是如何从眼前消失的？

心跳声如擂鼓，一百人的心跳声更是如晨钟。

刀光再亮，已是八人倒下，死状极为惨烈，生前恐惧的面容凝固在脸上，他们的眼里只有一把刀。

老人咽下口水，双腿止不住颤抖。

“他在哪里？那女刺客呢？”

颤抖的声音低沉，不知是从谁口中发出。

众人再朝院内看去，一片黑暗，无论是女刺客还是柳青山都消失不见。

隐寺的轻功确实如鬼魅般飘渺，而柳青山即便从未学过，却也能明白其中道理，隐寺练的都是杀人技，他们常年匍匐于黑夜，所以学会了如何躲藏光亮，若此时是朗朗乾坤，众人便能看到柳青山与小稻子只不过是藏在了人群中的阴影。

柳青山忽然挥刀，将身边的人尽数斩杀，随后他贴地翻滚，再度藏身混乱的人群。

刀光转瞬即逝，打手们慌了起来，纷纷拔出刀护在身前，却看不见任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