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尽的大雪。

月光透出数道残缺的光束洒在地面，连接着天与地。

雪中，是吕将闻提枪的身影，孤高且寂寞。

他的枪插在厚厚的雪上，距离地面三尺，这便是生与死的间隙，对于有些人来说三尺太远，对于他来说三尺太近。

江湖人往往习惯掌握着他人的生与死，却忽略了自己，吕将闻没有这么想过，他觉得人可以死，但要死得其所，如果他能够选择，他想死在战场上。

很多年前，他娘说过，一个人要是为了做一件大事而牺牲，他的魂魄会被带到天上变成星星。

吕将闻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因为他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州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百多个英雄豪杰，他们就是天上星星变得。

后来他坐在村口的树上，总是习惯看向中州，希望自己也能加入那群志气相投的帮派里，可出了村子，直到现在，他身边也只有柳青山跟夏荷两个朋友，夏荷不知道去了哪里，柳青山跟他走的是不同的路。

江湖路跟他的路看似不同，其实都一样，不能回头。

吕将闻再一次握紧了枪，空气中响起骨节脆响。

他的身体很健壮，大雪根本无法阻碍他的武功，而那个汉子就不一样了，汉子身后的铁笼子很重，背着根本不敢乱斗，只能在原地转着出招。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有利的条件。

雪花落了下来，顺着银色的枪杆滑落，就像不小心落在荷叶上的水珠，无论如何都无法浸透荷叶。

他的枪也是这样，就算沾了血，只要轻轻一甩就能甩掉。

吕将闻提起枪尾，等着汉子出手，他的枪尖搭在地面是因为距离汉子太近，有时候太近了枪反而不好用。

汉子手上的刀是一把造型怪异的弯刀，刀尖上分了两个岔，像是缠着一条蛇，这把刀不是天齐的刀，也不是蛮夷的刀，那只能是中州传过来的刀，吕将闻没去过中州，自然不知道这把刀其实来自海上。

怪异的刀，往往伴随着怪异的用法。

汉子反握着刀柄，用劈柴的方式攻了过来。

原来这把刀是这么用的。

吕将闻提起枪杆挑开，同时转了一下手腕，枪间如同风里的草，抖了几下撞在汉子身上，直把他撞的鲜血直流。

地面被染红以后，看着更加暗淡，又像是黑暗整个侵袭过来，吕将闻把枪上的血抖掉，一抬头，汉子消失了。

地上放着空无一人的笼子。

他笑了笑，原来这些人也是怕死的，他以为汉子会为了保守何家的秘密坚持到最后一刻，但他跑起来真的很快，要比他出刀更快。

吕将闻把枪收好，没有去管上面沾的血，走到笼子前推了一下。

铁笼子不轻，也不重，可以说恰到好处，世上再难找出如此恰到好处的笼子，不管是用来背着，还是用来关人都能称得上是一个好笼子。

“背上吧，我们回承天郡。”

“将军，可这样能行吗？”

吕将闻转头看着黑暗里徐徐飘来的雪花，点了头。

“放心，人在夜里是看不清的，用剑的人比一把无敌的剑更能让人害怕。”

寒意袭来，众人疲倦的跟着吕将闻往北走，这几天他们来了就回，身体虽仍旧有力，但心灵已经疲惫不堪。

吕将闻也是同样如此，他发觉自己的脸或许在寒风中冻得麻木了，于是便伸手揉了揉，耳朵瞬间被扯出血。

干裂的嘴唇和手上到处都是伤口。

今年风雪太大，不知道明年会不会好些。

吕将闻这么想着，把狮面头盔戴在头上抵挡风雪。

曙光缓缓从天边照过来，天突然亮了，远处的雪地上是一群低着脑袋的马，小士卒喜出望外，慌忙跑到吕将闻身前跪下。

“将军，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马怎么样？”

小士卒拍着胸口对吕将闻保证，他把马匹喂的很好，吕将闻走过去，摸着马肚子，鼓鼓囊囊。

这些马确实被喂的很好，好到足够支撑他们返回承天郡。

“现在就走，要快，一定要赶在何家之前见到蛮夷人。”

快马踏雪，马蹄上沾的雪就像踩着云彩，一行人在雪里开辟了一条通向北方的路，而这条路也是战争的间隙。

对吕将闻来说，或许太远了。

世间的路，无论哪条，都太远了。

大雪还在飘，天齐从来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柳青山穿了一身白袍，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穿过白袍，乍一看像个公子哥。

小稻子看的有些脸红，转过头把马车牵过来，他们要去皇都，见何康，虽然只是一具尸体，但毕竟是何东流的爹，他也承蒙何家照顾过一段日子，人情不管大小都要还。

柳青山坐上马车，有些不自在。

小稻子熟练的把窗口帘子卷起来，伸出半截手臂去接外面的雪，大雪晶莹剔透，雾茫茫一片。

小稻子哈出的气也雾茫茫一片，看不清脸上有什么表情。

“你说我们去了何家，会不会死？”

小稻子有些正经的问道，她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柳青山道：“我们是去吊唁的，何东池应当不会动手，再说还有何东流在那。”

小稻子道：“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何东池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万一冒险怎么办？”

柳青山看出了她的担心，小姑娘一个人在隐寺呆了这么久，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害怕被人埋伏。

柳青山道：“如果他真的选择在今天动手，只能说明他是个疯子，何东流不会让他动手的。”

小稻子担忧的看一眼柳青山，他今天连刀都没有带。

“谁知道呢，他们可是亲兄弟，你只是个朋友罢了。”

柳青山笑道：“没错，他还当我是朋友，就不会让何东池对我出手。”

马车晃悠了一阵，停在皇都大门前，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的干干净净，柳青山跳下马车，拂袖走了进去。

皇都与往日不同，到处都挂着白幡，此时那些白幡被风吹动，发出一阵阵的响声，显得十分嘈杂，但却没人敢说什么。

两人一路走到了大殿，站在门外等着传唤，小稻子看雪，柳青山看小稻子，忽然何东流从里面走出来，半敞着大麾，头上缠着白色的布，他似乎喝了酒，走起路来有些晃悠，何东流搂住柳青山，身上一股柴火的气息。

“天越来越冷，该去喝点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