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浪闲再次睁开双眼，是在一间破旧的茅草房内，味道潮湿，腥臭。

这种味道，他很熟悉，跟从前被关在天枢院地牢内的味道一模一样，恍惚间，燕浪闲觉得自己似乎还在那个昏暗的地牢内，四周只有冰冷的墙壁和老鼠的尸体。

他起身，手臂牵动肌肉，拉扯的生疼，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时候练剑，经常会这样，燕浪闲早已习惯。

他看见身边放着一盆清水，背后的伤口被人包扎好了，但包扎的手法很生疏，只是尽可能的在帮他止血。

燕浪闲一声当中从未如此虚弱过，击碎巨石不仅毁了他的剑，还毁了他的身子，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手臂的骨节发出响声，就像两块铁在一起摩擦，中间没有一丝隔阂。

推开残旧的木门时，太阳照了进来，他还在山谷边缘，昏迷以后似乎有人把他拖了过来，燕浪闲知道自己很重，想必那人一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远处的菜地起身，脸上带着泥土。

燕浪闲伸出手，道了声谢。

老人胸前突然刺出一根箭，把他钉在地上。

燕浪闲扯过木门，挡在身前，同时翻身滚进茅草房，山谷外的路上，一群身穿的黑衣黑甲的侍卫，同时朝茅草房射箭。

燕浪闲听到外面传来了暴雨般的声音，尖锐的箭矢刺透房顶落进来，他只能举起那扇木门挡住，脑海中全是老人颤抖的身子。

他不在乎杀人，但看见老人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有些同情。

在天齐皇室眼里，燕浪闲是个有罪的人，老人不过是救了个有罪的人，那罪孽便传递到他的身上。

燕浪闲呼出一口气，眼神冰冷。

既然罪孽会蔓延，他宁愿将这罪孽蔓延到所有人身上。

“可惜了，不能跟你打一场。”

燕浪闲对着记忆中的柳青山说道。

他举起木门冲了出去，箭矢像是不要钱一样砸在门上，燕浪闲如同发疯的野兽，他跑了两步，原地跃起，将自己送到人群当中。

他看见了这些人腰间的天齐长刀，虽然他没练过刀，但天齐长刀本质上是把直剑。

他抽出一把刀，砍断眼前的人，然后迅速脱手，抽出另一把刀，他必须要足够快，要快到舍弃收刀的动作才能活下去。

就像在人群里掀起一阵狂风，他每次伸手都能准确的夺走一把刀，然后将刀口穿透黑甲，破体而入。

有人开始怕了，软弱的眼神在燕浪闲看来十分可耻，他抓住那人，把刀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洒出来，地面上杂草与花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撤！”

人群里传来高呼，但声音还没传递出去，那名侍卫就被一杆银色的枪从马上刺穿下去。

吕将闻身穿狮面铠甲，缓缓走来，在天齐的这几年，他黢黑的皮肤不复存在，但手上的茧子始终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

他跟燕浪闲是同一种人，永远不会让自己停下。

吕将闻挥了挥手，残余的侍卫上前，将燕浪闲包围住。

“不要觉得不公平，我跟你们江湖人不讲公平。”

燕浪闲道：“不，对你们来说，与我为敌才是不公平。”

他孤傲的看向吕将闻，他被称为狂人是因为在他眼里没有人比他更强，即使眼前是头狮子，燕浪闲也会扑上去，扯下一块肉。

“这样就好。”

吕将闻轻声说了一句，肃杀的风从山谷内吹来，冷的让人打颤，燕浪闲瞬间冲向身后的男人，他抽出了那人腰间的天齐长刀，冷厉的蜂鸣声在山谷内异常清晰，他快的如同一道光，没有人知道他手上的刀会砍在哪里，沉默压抑的心跳声弥漫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从前，燕浪闲有一把剑叫绝尘，就像一匹马的名字，快到连烟尘都追不上，江湖人都以为他的剑这么快是因为剑的原因，其实绝尘的是他自己。

吕将闻紧张的不敢眨眼，面对燕浪闲这种对手，稍有不慎就会被那把刀割伤，但燕浪闲始终没有向他下手，而是不断清理着天枢院侍卫，他信手提着刀的样子，就像在砍柴，杀人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燕浪闲冲向最后的两人，他浑身都是鲜血，恶鬼一样的脸让剩下两人看的双腿发抖，愣在原地。

吕将闻大吼一声，用枪挡住了燕浪闲的剑。

“放箭！”

那两人顿时慌张起来，举起右手，朝向燕浪闲，在袖子下隐藏着两架轻弩，钢针一样的弩箭射出来。

燕浪闲没有躲，而是越过吕将闻将那两人踢翻在地，一刀了结。

终于，这片战场只剩下他与吕将闻。

燕浪闲举刀砍断胸前的箭杆，他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知道这条手马上就要断了，但他毫不在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燕浪闲感到难过，他的世界只有杀与被杀。

“你跟齐三白那个老头子一点都不像，如果是他现在已经开始劝我放下刀了。”

“齐老是个好人，我不是，我来到天齐就是为了建功立业。”

吕将闻想起从前在安山道口的日子，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里没有等他的人，他的后半生都会呆在承天郡。

“你对江湖人的恨究竟来自哪里呢？”

燕浪闲说出这句话，不是在问吕将闻，而是在认真的思考，无论是曾经的齐三白还是吕将闻，他们似乎都不希望看见江湖人过的太好。

吕将闻道：“因为江湖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让人觉得嫉妒，天齐就像一座牢笼，江湖人就是飞在外面的鸟，就算笼子里为了争食物打的天昏地暗，那些鸟只会看着更远的天，根本不在乎它的同类。”

燕浪闲咧开嘴笑了一下，事实上，在他眼里江湖也是一座牢笼，只要你挥刀杀了一个人，就再也停不下逃命的脚步。

“希望下辈子你可以做个江湖人。”

燕浪闲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将刀举过头顶，猛劈出去，他身边的草地被这股气势震开，像是水面被人划出一道口子，无形的剑气从天而降，吕将闻被砸倒在地，右眼完全被刀尖砍伤，流出瘆人的粘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