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将闻看见那条红绳时，仿佛看见了贯穿人生的命运，他忽然间懂了为什么自己会走出安定县，为什么当上了将军，世间一切都有道理，但选择哪条路其实很重要。

他把红绳收起来，这条绳子世上只有那个人手上戴着，那人叫柳青山，村里的少年。

吕将闻裹上黑色的豹裘，走出天枢院。

巡街的守卫发现了他，毕恭毕敬的问：“院首，要去何处？”

吕将闻想了想，挺直腰杆，“四坊街，见一个故人。”

“需要属下们派人跟着吗？”

他摇头，拐到街角。

通往四坊街的路灯火通明，一路走来，吕将闻每一步都觉得十分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柳青山坐在酒馆里，提前打了烊，把酿的第一壶望春搁在桌上静静等着。

门开了，吕将闻意气风发的走进来，扫视全场，视线如刀。

“你果然没走。”

柳青山揭开泥封，往对面的碗里添酒，直到溢出才缓缓停下。

“死了这么多人，我又怎么敢走呢。”

吕将闻坐下，看着摇晃的望春，酒香醉人。

“八月十三那天，县丞的人来村子里招兵，如果我没有丢下木剑跟他们走，会不会现在有所不同？”

柳青山回忆起从前，笑了笑。

“你不像念旧的人，那时候村子里人人都觉得你应该走上仕途，没想到你做了将军……他们都死了。”

风吹过门廊，带来冷气，吕将闻这时候才端起碗喝上一口，比他在雁南郡喝的酒淡多了。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杀我，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柳青山！”

吕将闻站起来，身子挡住寒风，坦坦荡荡，眼里却全是寂寞，他寂寞的是无人懂他。

“我要建立一个比天齐更大的国家！把中州和江湖都装进去！为什么偏偏是你要杀我！”

他嘶吼起来，像个被人踢走的孩子。

柳青山神情冷漠，如今任何事都无法打动他了。

“可你要做的事，跟我无关，八月十三那天以后，我就知道世上没什么东西可以留下，人只能守着回忆活下去，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村里死的那些人，你见过他们死前的脸有多绝望吗？”

吕将闻身子颤抖，跌在桌子上，酒坛摔落在地，洒下一坛望春。

他跟柳青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手上有权力，可以做到任何事，可柳青山不同，柳青山这辈子都在复仇，直到吕将闻把他逼到承天郡来。

“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敌人，等我实现的那天，会把你葬在安定县桃花山上。”

吕将闻走出酒馆，这是他跟柳青山最后一次见面，两人都明白了对方不死不休的念头，寒风骤起，一把剑横空出世，刺向吕将闻，袁修暴躁的大吼：“纳命来！”

剑很锋利，带着他内心的火，柳青山有些意外，袁修不该出来的，他要死了。

吕将闻回身一拳打过去，将袁修手上的剑夺下来。

“他想杀我是为了复仇，你呢？你呢！袁修！”

吕将闻用力一掷，把用剑把袁修狠狠钉在地上，他暴怒的脸像是狮子，袁修临死前还在拼命挣扎，油灯被打翻，火焰忽然冒了头，火势大的将寒气逼退，酒馆烧了起来。

吕将闻把袁修拖到四坊街，不停的问为什么要杀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错的是袁修，可没人能够告诉他，十几年过去两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少年，身边没有留下任何人可以一诉衷肠。

江湖是孤独的，庙堂也是。

袁修脸上沾着血，疼痛让他意识模糊，发癫似地大笑。

“袁家不该救你，你个忘恩负义之徒！”

吕将闻脱掉豹裘，骑在他身上，像孩童一样殴打，袁修被打的昏死过去吕将闻也没停手，他用发泄地方式把袁修活活打死。

火光吸引来一大批天枢院守卫，等他们看清那个正在发怒的人是天枢院院首吕将闻时，纷纷选择了离开，守卫们站在四坊街外，听着大火跟吕将闻地咒骂声，背后生寒。

吕将闻在他们面前从未如此失态过，可越是这样，他们越是开心，院首不再像那杆冰冷地枪了，他身后烧着大火，进入天枢院地年轻人们始终都在等这个机会，等吕将闻带他们建功立业。

吕将闻走时，酒馆只剩下余火还在燃烧，袁修的脸像一滩泥，柳青山始终都没动，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木雕或许都被烧了。

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布盖住袁修的脸。

“杀人不是这么杀的，在江湖上人们只会把剑藏起来，然后面对仇人。”

天亮了，柳青山裹紧衣衫，走出四坊街，不知该去哪。

天枢院巡街的人换了一批过来把袁修的尸体拖走，有人在废墟中发现了尚未烧毁的望春酒，他们欣喜的打开坐在原地喝起来，酒能驱散寒意，却驱不散血腥味。

昨夜的大火没有传到宫内，有人悄悄隐瞒了这个消息，武胤坐在御书房，心乱如麻。

他还能回忆起昨夜看见的那场大火，可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深宫不仅能保护人，也能锁住人。

武胤手上的毛笔掉落，太监在外面喊——承天候进宫了。

他叹息一声，把弄皱的龙袍梳理整齐，“宣吕将闻。”

大殿外，等候多时的吕将闻匆匆朝御书房走去，皇城外黑甲的守卫们如同潮水涌进金碧辉煌的皇宫，黑色的刀收割着性命，黑甲上染血，守卫们疯狂且兴奋。

天齐二百三十七年，年末的最后一个月，吕将闻发动兵变，带着一千仿佛从天而降的黑甲军掌控了皇宫。

他用雷霆的手段将那些不服的臣子抹杀，尸首在大殿外堆成小山，血流成河。原本守在各郡县的将领们选择无视这场政变，没有一座城燃起烽火。

几天以后，天齐最后一位皇帝武胤自缢于寝宫，禅让吕将闻。

天齐二百三十八年，天齐改国号为天陵，大军朝雁南逼近，蛮夷人被迫退往草原三百里后无人问津的雪山。

为了活下去，蛮夷人选择将屠刀对准他们信奉的神灵——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