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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剑亦无刀
作者:葡萄 | 时间:2023-01-22 02:21 | 字数:2383 字

天陵王朝,安山道口,桃花山。

“无间”是夕阳给桃花山重新取的名字,那日在紫烟阁两人寻了些消息,便直奔此山,时至早春,绿叶与柔草相伴,风吹的缓,草低见土,动似潮汐。

夕阳将此山换了名字,双剑搁在坟前。

未到清明,雾霭却急急的从山后赶来,细雨斜风,吹的人手脚冰凉。

他在柳青山身旁跪下,柳青山站着。

“师傅,把他们埋在这里好吗?”

柳青山细细寻思一阵道:“这山上死的人多,都是冤死的,只希望将来我俩也能葬在这。”

“不吉利,师傅。”

夕阳为难,冷冷的摸着石碑,几座坟,共用一座碑,即是没钱,又因为两人不知道该写什么。

尊师?挚友?

似乎都不对。

柳青山也跪下了,掏出一坛酒。

“师傅要喝酒?”夕阳捧起土,一层一层掩埋着双剑。

柳青山兀自抽出袖里的小剑丢了下去,将酒也摆好。

“江湖人要做一件关乎生死的事之前都要埋一坛酒,人死了,酒要拿出来喝。人活下来,酒也要拿出来喝。”

夕阳点点头,记在心中。

那酒的香气和一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斜眼偷瞄着柳青山,看不出任何情绪。

风吹的紧,刮来嫩叶,断口如刀切,细雨如剑。

两人埋完了剑,藏好了酒,起身一拜,柳青山略高,雨水只打湿他。

“昨日仇从今日起,无间山中无桃花,我们走了,柳烟。”

夕阳低着头,斗笠滑到额前,眼泪顺势而下。

柳青山只是站着,直到夕阳喊他,才意识到站了太久,腿已麻木,他捏了捏脸,顺着下山路缓步而行,两人走至山腰,浑身湿透,春雨毫不吝啬,一阵接着一阵汇聚成流,途径安山道口被冲到远处。

柳青山道:“当真不用剑了?”

夕阳停下,拨开额前湿发,抬头看向柳青山,眼神清澈见底,照的他不敢直视。

“师傅,江湖人练武是为了杀人还是行道?”

柳青山脚步未停,已越过夕阳数十步。

“杀人。”

夕阳小跑跟上,再道:“既然是为了杀人,那世上的一切都能杀人,我见过皇帝赐妃子白绫,难道白绫比剑还要厉害。”

柳青山抿嘴,拍了夕阳一下,险些将他拍倒。

“话说得没错,但若是把白绫比做剑,则不对,妃子死于权力,白绫只是物件罢了。”

夕阳思索着柳青山的话,只觉背后发凉,这春雨似乎比雪还要冻人。

他走上前,将柳青山拦下,眼里蒙上一层雨珠,柳青山跟他对视。

“那回去把剑取回来?”

柳青山又拍了他一下,这次夕阳纹丝未动。

“剑都埋了还取回来作甚,你若想挖出来,恐怕要伤你手掌。”

夕阳笑道:“我亲自埋得,怎么会受伤,要不师傅等等?”

柳青山停下,将夕阳顶上的斗笠取掉,一时间,春雨灌进全身,他惊的拍掌顿足。

“师傅说话从来都云里雾里,怪不得没人喜欢跟着你,除了柳烟。”

柳青山笑了一声,道:“我自踏入江湖,不知道过了几年,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好像只有断过几次刀记得清。”

夕阳捂嘴偷笑说:“原来师傅是记不住,我还以为你们江湖人都是故弄玄虚。”

两人话落,便正好下来山脚,抬眼只见的村口支起一草蓬,一老翁端坐于檐下,清茶一盏,炊烟在其后飘散,屋内似乎有人,屋前地上是汇集的水流,榆木椅子陷进地面,老翁身子一晃,竟是在雨中酣睡。

“咳,客官来壶茶?”

两人走至屋前,正欲离开,忽然听到老翁询问,夕阳转身便踉踉跄跄退出几步,柳青山一手搭在老翁肩上,鞋底陷入泥地分毫。

这老翁一脸笑意,右手稳稳接住了柳青山那一推。

“好内力,你这般年纪着实不错。”

两人同时收手,夕阳向身后摸去忽得想起什么,又把手尴尬得放回胸前。

老翁见笑,指着篷子道:“借两位一盏茶的时间如何?”

夕阳撑着腰径直走去,柳青山这才跟上,老翁在后吆喝一声,屋内便、走出一小童,身穿布衣,脚下踩着芒鞋,面容俊俏不染尘埃,与老翁截然不同。

茶上了桌,柳青山取下夕阳的斗笠摆在中间,老翁摇头晃脑把斗笠推到一旁,转头问向小童。

“这是到了哪国?”

小童轻笑,“天陵,国君为吕将闻,师傅连这事都忘了,看来也没几天活头喽。”

小童出言不逊,但老翁脸上仍是笑意盈盈,并不在乎。

他将小童打发走,上下打量了一番柳青山,看向夕阳时唉声叹气。

“老头子,你想干嘛?”夕阳怒道。

老翁抚须,将茶分了三杯。

“老朽渡海而来,走到这里正巧赶上春茶,便想请天陵的江湖人尝尝,可惜这么久都没碰上一个,难道你们这里的江湖人都死光了?”

柳青山端起茶盏,放在嘴边。

“时辰错了,若是一年前,这茶根本不够江湖人喝的。”

老翁饶有兴致,坐直身子,掐指算了算,而后甩手道:“既然只剩下你们二人,那便陪老朽喝上一壶?”

柳青山放下茶盏,起身来到雨中,老翁忽得从椅子上消失,细雨被冲散,踩踏之音与小童劈砍木柴声音同起,泥浆溅射进草棚,夕阳取过斗笠挡在壶前,双眼死死盯住雨中交手的两人。

风骤起,柳青山双指为剑,气刃无形,老翁抬手便撑住草棚支柱喊道:“不打了,不打了!这篷子散掉,茶就要凉。”

小童奔将出门,手上正捧着一截木头,老翁松手,支柱断裂,小童踢掉半截,用手上木头撑住。

“活不长了还打来打去,你那武功不是都传给我了么!”

老翁坐回去,缓了几息,才看向雨里的柳青山。

“还是有些杂念,不过天赋确实是老朽前所未见,若是早些年定要让你拜我为师。”

夕阳哼道:“都没听说过你的名讳,就想乱收徒。”

老翁气道:“没听说过,不代表老朽无名,就像他手上无剑亦无刀,还是能斩断我这草棚一样。”

柳青山走出雨幕,这才把面前的茶喝下。

老翁惋惜道:“凭你的武功,恐怕无以击杀吕将闻,即便这样还是要去?”

夕阳猛地惊起,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承天郡,你是朝廷的人?”

柳青山亦是望着老翁,手上蓄势待发。

老翁拍拍腿上的泥,笑道:“这长生弦,乃是老朽所谱,天下事尽归于我耳。长生问于万物,保国护民,授之长生。”

柳青山如梦初醒,愣在那久思。

风停,雨止。

老翁振袖劈开草棚,迎着暖阳而去,小童亦步亦趋。

“师傅,他能学会长生弦?”

老翁豪迈一笑,山间鸟飞猿啼。

“陵兰国破那年,我渡海而行,如今回来已经是天陵国,你问我如何长生,我至今也不清楚,但凭随心所欲,该练武练武,该喝茶喝茶,那小子将来恐怕是个人物。”

“比之师傅如何?”

小童回望一眼柳青山。

老翁道:“八十年后再来看看。”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