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业嗤之以鼻，开口说道：

“我看啊，他们就是平日不努力，才会临时抱佛脚。”

院长笑了笑，说道：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去给他们准备些吃的吧，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体力消耗得快，饿着肚子还怎么学习。”

司业一愣开口说道：

“院长，正因为长身体才要早点回寝休息，而不是宵禁之后在这里装样子，您不阻止他们也就罢了，怎么还由着来？”

院长笑了笑，向书侍挥挥手，书侍行了一礼便离开去准备夜宵了。

司业见状，不再多说，随着院长走远。

院长笑着说道：

“孩子们今日破釜沉舟尚有余力，来日说不定会有大作为。谁能知道这些孩子一年后是什么模样呢？”

司业低叹一声：

“就算您这么说……”

院长摆了摆手，打断道：

“好了，也不必多说了。今日怎么只看到你，司监呢？”

司业说道：

“今日司监告假，说是有故友来访，他去探望了……”

院长点了点头，也没在多想。

……

书阁无人，密室的入口不知被谁打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密室之中，书架林立，唯有桌上的烛台发着微光。

青衣男子独坐桌边，面前是造型精巧的玉杯，杯中晶莹隐有奇香弥散，杯前放着一只泥坛。

他的视线落在两指间夹着的一封信上，神情似笑非笑，眼中如烛火般明灭变幻，直到宵禁钟后许久，才举杯饮尽佳酿。

青衣男子手掌一翻，信纸一角便贴近了烛台上的火焰，火苗瞬间缠上信纸，也映出了落款的二字。

……凉尤。

青衣人向外走去，信手一抛，那封信笺就落在地上，和火线合在一处。

火，仍在烧。

青衣身后的书架被火焰包裹，发出纸张灼烧的声音，浓烟渐渐充满了整间密室。

他微微侧头，神情冷淡，只余依稀几分风流。

青衣男子呢喃道：

“金风未动蝉先觉……”

话音落下，青衣男子回过头去，一步步走向无边的夜色。

“暗送无常死不知。”

又过了一个时辰，凉冰正在认真默背文章，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咕咕叫声。

凉冰愣了愣，看向陈子清，说道：

“陈大少爷，你听到了吗，好像哪里打雷了！

陈子清睁开了迷茫的双眼，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肚皮。

凉冰凑过去看了眼他的桌案。

凉冰念了出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你这越写越飘啊……

陈子清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说道：

“小爷我真是又饿又困，我是真的不知道考试前夜通宵复习意义何在啊。”

凉冰正想着安慰他，就见书侍跨门而入。

书侍踱步走到讲台上，看着众学子，开口道：

“院长为诸位学子准备了锦歌楼的新式餐点，此时已到山门。”

陈子清面露喜色，说道：

“真的吗？！”

书侍点了点头，说道：“当然，院长可不会说话。”

说罢，一行学子神情顿时振奋起来，这时凉冰才发觉自己也有些饿了。

陈子清凉冰二人四目相对，陈子清一脸笑意，说道：

“诶，凉冰，我们一起下去拿吃的吧！”

凉冰点了点头，说道：

“走！随便路上找机会偷吃！”

吕婉秋连忙凑上来，说道：

“我也可以帮忙去拿！”

白敏儿：

“帮什么呀，大家一起去吧！就当是换换脑子，也能休息休息。”

有了美食诱惑，学子们顿时精神百倍，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一路上也不闲着，有人高声出题，学子们纷纷抢答。

取了食盒，学子们加快脚步往回走，一起背书，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位学子忽然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学子差点装上去，那位听下脚步的学子说道：

“诶？那是什么？”

那人指着前方，表情惊讶。

“书阁那里……是怎么了？”

凉冰看着远处的情景，在这一瞬愣在了原地。

凉冰身边之人手中的食盒摔落在地，却没有人在意了。

白敏儿连忙说道：

“快、大家快过去看看！”

等凉冰反应过来时，双腿已经下意识向书阁奔去。

而越来越近的热浪与红光，让凉冰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陈子清瞬间拉住凉冰，冷声道：

“凉冰小心！不能再往前了！”

陈子清一声喝住了凉冰，而凉冰们停在书阁门口，看着眼前灼天盘旋的烈焰，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白敏儿精致的脸颊上满是惊讶之色，呢喃道：

“怎么……怎么会这样……”

烈火熊熊，染红半边夜色。

浓浓的黑烟滚滚而上，远处吹来一股不祥的风，一连串哀钟似的长鸣惊醒了整座学院。

书侍一路狂奔，来到众学子面前，来不及休息，急切的呼喊道：

“着……着火了！书阁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炸起，陈子清将手中的新式餐点吞下，一马当先跑了出去。

“诶？陈子清，你去哪？”凉冰问道。

陈子清并未回头，开口道：“笨，当然是打水救火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追了上去。

最后在凉冰陈子清二人的指挥下形成了一条流水线。

“留下五人在这打水，然后每三人为一组，在半路停下负责运送，剩下的人跟我进去灭火！！”凉冰说道。

“好！！”

众学子齐声道，显然，这个时候大家来不及说什么，凉冰已经有了一定的威望，不单单是优异的成绩以及在桓妤之案上的表现，更是为人谦逊友善待人的结果。

……

“呼！！”凉冰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前焦黑的残垣被晨光照亮，凉冰放下水桶，瘫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凉冰身为指挥者，自然是需要挺身而出，做最危险的事，虽然没跑多远，但大多数的火，都是凉冰亲自浇灭的。

白敏儿递来一个水壶，说道：

“凉冰，休息一会吧。”

凉冰一饮而尽，满足的呻吟一声，说道：

“无妨。其他人呢？”

白敏儿说道：

“宣师兄和楚师兄带着二年生们去查看后院了，陈同砚后半夜就跟着武系学子去了书阁后院救火。”

“小秋儿……啊，小秋儿，你回来了？”

下一刻，一股诱人的香气袭来，凉冰一抬头，眼前落下一摞热气腾腾的笼屉。

一位女学子开口道：

“哇，好香……吕同砚，你，你从哪里拿的包子？”

吕婉秋一笑，说道：

“膳房又没起火！都忙了一夜了，不吃饭哪有力气灭火！”

同砚们纷纷被包子的香气吸引而来，聚到凉冰吕婉秋身边。

一些人不顾什么，已经伸手去拿了，一些人似乎碍于礼节，并不愿以手取食。

凉冰看着自己被灰烬染黑的手指，再看眼前一夜之间化为焦土的废墟，心头五味杂陈。

“张嘴～啊～”

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凉冰下意识张开嘴，随后嘴巴便被一个包子塞满了，凉冰差点呛住了。

“咳咳……”

“哈哈～”

“小秋儿，你这样凉同砚噎着了怎么办，你啊，真是的。”

凉冰扭过头，刚好看到一脸笑意的吕婉秋和面露无奈的白敏儿。

白敏儿将凉冰口中的包子取下，掰成了俩半。

“啊～”

看着白敏儿准备喂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敏儿都不觉得什么，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将包子吃下，掌间忽然落下一抹湿凉，凉冰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天空。

凉冰呢喃道：

“这是……下雨了？”

伴随着同砚们的呼喊，凉冰和同砚们钻到了一旁并未被大火殃及的学堂之中避雨。

吕婉秋将笼屉放在桌上，啧了一声。

“老天爷也真是的，早不下晚不下，偏等我们把火扑灭了才下这雨。老天爷这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一旁的白敏儿脸上像花猫一样，左一块又一块的污痕。

鬼使神差地凉冰竟笑了起来。

白敏儿不解的问道：

“凉冰，你笑什么？”

凉冰指了指白敏儿脸上的污痕，又看了一圈周围，大家的惨状十分相似。

白敏儿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可是忘记了其他的地方。

同观们环顾片刻，纷纷笑了起来。

一位女学子笑着说道：

“林同砚，你是在头上画了只王八吗？”

那位学子反驳道：

“还有脸说我呢！擦擦手再吃包子吧！”

……

这一夜折腾下来，大家面上身上都沾满碳灰，雨水一淋，更显狼狈，哪还有世家贵族子弟的矜持做派。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起来，擦净了手取食吕婉秋带回的包子，在食物的香气中慢慢恢复了体力。

一位学子感叹的说道：

“唉，没想到大考之前竟出了这样的事。这不是我梦中的场面吗？……”

另一位学子说道

“呃……你每天做的什么梦！竟想书院起火！”

那学子干干的笑了笑，说道：

“这样，这样不就不必考试了嘛！但我也只敢做做梦，谁能想到明雍之中，竟真的起火……也算是百年难得一见了吧。”

凉冰点了点头，说道：

“这大火的确来得的确很蹊跷。”

凉冰地目光转向天际，这才有机会细细思考昨夜至今发生的事，总觉得有何处不合常理。

凉冰说道：

“说起来，如此大事，院长为何不在？”

白敏儿凑了上来，解释道：

“院长昨夜接急诏去了宣京，此时应该也在赶回书院的路上。这场火……怕是运气太差了。”

吕婉秋说道：

“也不知是不是倒霉，昨夜书院里的书侍大半都去书文街的印厂筹备考卷去了，护卫也调走了大半。要不是人手不足，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学子下场救火了。”

说到这，吕婉秋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说来也，不知算不算得上矫情。”

吕婉秋咳嗽一声，咽下包子，目光转向一边说道：

“昨晚我看到书阁的火，根本无暇想别的，心里头就像看到自家院子起了火一样，一心只想赶紧扑灭这火。”

白敏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如此。”

同砚们纷纷讲起昨夜扑火时的紧张，有人夸赞旁人的英勇，也有人打趣某位同砚浇水时淋了自己一身的糗事。

凉冰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知欣慰抑或是遗憾。

来明雍这些日子，凉冰这些学子们已不自觉地将书院看作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凉冰说道：

“却不知这火是如何起的。若是有人故意为之……”

凉冰不由说出心中所想，学堂中有片刻沉默，继而有人提出异议。

一位学子说道：

“这……这不太可能吧？谁有这个胆子在明雍之中放火？”

那这大火又因何而起？凉冰和众人心中都生出此种疑惑。

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一声轻笑。

玉泽轻轻敲了敲破碎的房门，说道：

“辛苦你们了。”

凉冰众人循声望去，踏入门中的正是玉泽与他身后的司业。

司业下意识说道：

“谁让你们在学堂之中吃……”

司业高声质问，话说了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看见凉冰他们灰头土脸的狼狈之态，没再说什么。

学子们忙把包子咽了下去，起身向两位先生问好。

凉冰恭敬的说道：

“玉泽先生，司业先生……”

玉泽挥了挥手，说道：

“此时便不必拘礼了。昨夜，也多亏了你们。”

玉泽的目光从凉冰众人的脸上扫过，笑意之间，几句话便让人心安下来。

玉泽说道：

“我和司业来此，是告知诸生，书院经此变故，课业一应暂停。待复课之时，再行通知。”

凉冰一愣，说道：

“……停课？”

凉冰怔了怔，不知为何，心觉此事并不简单。

一位女学子一脸喜色，说道：

“哇，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考试了！”

司业说道：

“当然要考！只是要待此事查……咳！”

司业顿了顿，说道：

“考试这件事，你们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书院自会尽早重新安排大考。即便停课，你们也要自加勤勉！”

司业狠狠瞪了那发话的学子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应是去通知别处的学子了。

玉泽望向众人，笑着说道：

“好了，现下，诸位可以回寝舍休息了。”

玉泽对凉冰们稍一点头，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吕婉秋重新抱起包子笼屉，拉起白敏儿就往外走。

白敏儿说道：

“小秋儿，等一下，这雨……”

吕婉秋指着不远处，说道：

“那里不是有伞吗？”

吕婉秋从角落里拿出雨伞，不知是否因某次天文课后众人被大雨困在学堂中一事，如今学堂中总会备着雨伞。

闻言，白敏儿和吕婉秋上前，为学堂中人两人一组分发雨伞。

学子们纷纷揣着包子打着呵欠离开。轮到凉冰三人时，却只剩一把。

白敏儿说道：

“这……”

白敏儿看着手中那把小花伞，面色为难，凉冰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玉泽的声音。

“或许，为师可以送你们一程。”

玉泽晃了晃手中的伞，来时沾的雨水零星落地，沾湿他的衣角。

凉冰想起当日入学时，在荷塘中看见的玉泽。

那日凉冰跟在他身后，所见的也是有些湿润的衣角。

凉冰说道：

“……那便劳烦先生了。”

凉冰向玉泽行礼，对白敏儿和吕婉秋使个眼色。

白敏儿明白了什么，拉着小月儿撑起了伞。

吕婉秋呢喃道：

“我……我也想跟玉泽先生打一把伞……”

白敏儿拍了拍吕婉秋的肩膀，对她使了个眼色，笑着说道：

“啊，小秋儿，你这里还有多少包子？不如我们稍后去糕点社再做些点心慰劳同砚们吧……”

说罢，白敏儿便带着还有些猛的吕婉秋离开了。

那两人的声音消失在雨中。

凉冰看向眼前玉泽，玉泽似乎早已看穿凉冰心中所想，只是一笑，站到门边撑起了伞。

玉泽说道：

“跟为师走吧，凉学子。”

凉冰和玉泽走上回寝舍的路，不远处的残垣在雨水浇淋下，隐隐仍有余烟，凉冰看着那片焦土，心也随之沉下去。

玉泽仿佛预知到了一般，提前说道：

“你要问什么？”

凉冰一愣，随即开口道：

“敢问先生，书院为何停课？”

玉泽说道：

“如此大火，停课也是自然。还是乖徒一心向学，不想为这种事耽误了课业？”

听到玉泽轻笑，凉冰心头的愁闷却不曾减少半分，一本正经问着问题。

凉冰正色道：

“先生们一夜未眠，可查清了起火缘由？”

玉泽说道：

“哦，原来你好奇的是这个。”

玉泽眼眸微动，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凉冰随他停步，疑惑地看向他。

玉泽点了点头，说道：

“此事，确实已有了一些眉目。”

闻言，凉冰胸口一震，不由紧张地看向玉泽眸中若有似无的笑意。

玉泽望向凉冰，温柔的说到：

“这场火……的确是有人蓄意为之。”

玉泽话音温柔，而凉冰耳边却满是细雨微风。

“这……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凉冰下意识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