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前路恐怕是不太平了。”两人才说完，万晟似有所感，忽然回过了头。

在两里之外，竟然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人影。

“有人！”小红吓了一跳，急忙一把抱住了万晟，钻进了他的怀里。

此刻小红实在是大不起胆子，因为现在已经进入原辽国境内。

离开了万妖国原属地之后，小红遇到生人就怂的本性显露无疑。

万晟起初也是吓了一跳，但当他仔细看了之后，马上看到那人影的背后背了一杆六尺长枪，居然是姓王的枪客。

万晟一惊：“这人竟然那么有毅力，他追了我们三天啊。”

连小红都觉得有些佩服，远远张望过去。

此人不仅仅是追了三天，从当初在客栈相遇时起，他前后足足候了自己和小红一年零三天。

到底是怀揣何种目的才能等上那么久？

可偏偏当小红出阵来的时候，这枪客并没马上出手，而是静观其变。

那名姓朱的剑客以及用拂尘的道士死后，这枪客才和万晟一对一起来。

种种迹象都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令人不可索解。

江湖人是什么？江湖人便是打家劫舍，路见不平，任性妄为，不遵辽国法律的人。

说好听，那叫快意恩仇。

说难听，那就是目无王法。

这样的人竟然一定要与万晟一对一，并且远远追赶，锲而不舍，恐怕图谋很大。

万晟急忙拉着小红加紧脚步，又往前赶去。

此后半个月时间，他们途经五镇三村一城，所到之处，村子尽毁，家破人亡，到处都是饿死的人。

荒野之中一处水潭都见不到，而镇子之中他们好不容易花费重金取了点水，急忙买上六七个水囊，在衣服下藏的到处都是。

财不外漏是真理，到了大旱时节，水囊是万万不能给别人瞧见的。

在住店之时付出的租金也是原来的三四倍之多。

那些店主倒也不是个个都如豺狼虎豹一般，但是时到今日客房人满为患，若不抬价，反而会出现闹事之人。

有些时候人要作恶，并非自己想做，却是周围环境以及天时地利强迫他们为之。

若能为善，谁人不想为善？

若能成佛，何人不想成佛？

修道成佛，这并不是人想做就能做的！

太平盛世人可以选，而乱世之中，普通民众不过是被历史所碾过的车轮罢了。

尘埃落下，于每个民众而言，不异于一座大山！

万晟看着城中破败的景象也是叹息一声，过去城中的市坊在白天都是一番热闹景象，可此时的市坊哪还有什么热闹？

摆摊开店者也不过寥寥数人，而买东西的客官更是路上见不到踪影。

万晟抓住了店铺的掌柜打听了不少事儿，那掌柜说道：

“余露城从三个月前开始便断了水，河流上游不知为何便再也没有水流顺流而下。”

“如此一来，城中马上进入警备，军队也急忙随那卫官而去。”

“头两个月他们倒是为城中百姓奔波，不断的抽调其他地方的水源过来。”

“但是两个月之后，卫官一去不复返，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所以近一个月，城中的民众十成有八成全都逃出了城去，这城如今就像个鬼城一样。”

说着那掌柜也是长叹一声。

“我开店30多年，从未遇到如今景象，这是变天了。”

万晟好奇问道：“掌柜的，你自己怎么不走？”

掌柜叹息道：“到了我这个年龄，也不争什么苟延残喘了。若老天真是要收我，那收了便是。”

“我有一女一子，女儿已经嫁了出去，不用我多加操心，儿子在外谋生，恐怕也比我更好。”

“只是可叹，当他们有一日回来的时候，未必找得到自己的家庭父母了。”

这话充满了悲哀，道尽了人间苍凉。

万晟叹了口气，而小红在旁边也有些压抑，猛灌了两口酒。

这倒不是什么烈酒，如今水源枯竭，能酿造出来的酒不过是些勾兑货色，味道实在说不上好喝。

不过人口渴起来，此时什么都不管，你别说是酒了，现在只要有口喝的，便是黄莲药恐怕张嘴都能饮下去几升。

那掌柜也是看到小红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一下，说道：

“你们现在有口酒喝，不错了，我跟你说，在出城之时城里还闹过事。”

“当时有人口渴到不行，将迁徙队伍中的民户养了几年的水牛宰杀，咬着水牛的脖子，大口大口的饮血。”

饮血？小红浑身都是一抖，忍不住想象起那个瘆人的场景。

老板继续说道：“为了这事儿，两边人起了冲突，互相杀伐起来。”

“当时这件事震动全城，一夜之间许多人都不与乡亲告别，忽然就消失了踪影，都是逃难。”

“而另有一些人则在城中偏僻地方遇害，看那模样是有人起了歹意，趁乱所为。”

说着，掌柜叹道：“要是再如此下去，我怀疑大辽国怕是要闹灾变。”

灾变？万晟大吃一惊。

辽国自开国以来两百多年，从未有本地民众发生过叛变。

当年也不是没有过灾情，但和如今的天下大旱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万晟望向窗外那零零落落的景象长叹一声。

“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若商也变，则饥民互挥刀戟。”

这话一出，掌柜被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万晟的嘴。

“说不得，说不得。”那掌柜惊慌失措，语气都升了个调子。

“现在已经有灾变迹象，那官府对人民的所说所言比平常更为敏感，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明天恐怕就要下大牢了。”

万晟忍不住冷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

在他那万果红尘所展现的平行宇宙之中，无论是何宇宙，无论是何世道，发生同样场景的时候，人们总是在做一样的事。

而即便制度变迁，在帝制之下永无清官出头。

树一旦长大了，根一旦深了，便会从芯子里开始腐朽。

“辽国，辽国……”万晟连喊两声，最后喊了小红，便双双出了门。

在后面的掌柜则惊异不定，大气都不敢出。

出了店来，两人终于花费高价雇了辆车，这车却不是马车，是个瘦弱不堪的年老骡子。

骡子奇丑无比，气质猥琐，那模样实在是勾不起人的食欲，也怪不得它能活到现在。

“有道是福祸相依，你虽然丑，却因为丑而逃过一劫。”

“能买到你，也算是缘分，骡子啊骡子，你可别嫌弃，路上有人不能喝的水，我会分你一点，现在载着我们去帝都吧。”

“呜！”那骡子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万晟忽然有个奇特想法，回过头。

“小红，世间生灵是否都会变成妖？”

小红翻了个白眼，眼角往上斜飞，似乎有些生气：“这怎么可能，灵气所聚才能化形，多智才能近妖。这骡子你觉得它多智吗？”

万晟瞧瞧骡子，又瞧瞧小红，之后又瞧瞧骡子，却不说话。

小红大怒：“你这瞧来瞧去的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跟骡子一样吗？”

万晟笑道：“曾有老子云，为骡子与女子难养也！”

“什么意思？”小红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老子是谁？骡子与女子难养也，这又是什么意思？”

万晟笑而不语，骡子与女子，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