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我叫魏林虎，也有人叫我魏老疙瘩。今天是第一天当货郎。”
“你家从海城搬来的？”姑娘眼神有点怪异，那张不算好看的脸再一次红了。
“你怎知道？”魏林虎感觉意外。
“你猜。”姑娘的脸又一次火辣辣起来，转身去了里间屋。
里面还有一间屋，属于筒子房。
魏林虎只觉奇怪，不知姑娘怎知他的老家。
姑娘拿着药粉走来：“把裤脚挽起来。”
“算，算了，我看算了。”魏林虎有些支支吾吾。
姑娘一愣，突然明白：“怎么？你根本没被咬着？是不是？”姑娘的脸涨红起来。不是腼腆的红，也不是羞涩的红，而是生气了。
“只咬了几个牙印，没什么的。”
“哼，从你进屋来就没痛过。在外面那些表情都是装出来的。哼，你敢欺负我……”姑娘的眼泪顿时掉下来，转身拿起鸡毛掸子就向魏林虎身上猛抽，“你个坏蛋！是狗改不了吃屎！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
魏林虎越听越糊涂。不知此女口中怎会冒出这样的话来，仿佛他们早就相识，或有某种关系一样。鸡毛掸子抽在身上虽然不疼，却也不算舒服。
魏林虎急忙起来跑向外屋。
姑娘委屈的哭声从里屋传来，越来越大。
魏林虎急忙推开外屋门。大黑狗正趴在门前，伸着大长舌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液……
似乎威胁道：别看你能虐我，但是你欺负了我主人，宁死我也咬你两口……还有你冤枉我的账也要算算……吓得他一下关上门，不知如何是好了。
稍顷，姑娘的哭声渐渐小了。
魏林虎走进屋内。
姑娘抬起泪眼瞥他一下：“怎么不走了？还想再欺负我？”
“你，你家的狗正蹲在门口……”
“噗”的一声，姑娘转哭为笑。“活该！你都走哇。”
“其实，其实都因为你太漂亮，我，我才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说漂亮根本就是假话，可姑娘爱听。想捡便宜才是真的，可姑娘不愿往这方面想。姑娘果然“噗”一声笑了。
“我，我害怕你家大人回来，误会我……”魏林虎从来不知害怕，今天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会如此胆小。
“我就等着，等我爸回来。哼，还有好几个壮小伙子给我家干活呢。”
魏林虎吓得全身一凉，顿时一激凌。
姑娘看在眼里，偷偷一笑，走出里屋，关上门。
魏林虎更加心慌了。他不知姑娘出去要做什么，跟过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着。姑娘拉开外屋门，把大黑狗叫进来。魏林虎吓得急忙关门，难道她要用狗看着自己？他的心又悬起来。
姑娘知道魏林虎在偷看，走进屋说：“我把大狗叫到外屋了。你要走就走吧。”
“那，那，羊杂碎，我砸碎你家窗户，从窗户走。”魏林虎又要玩横了。
“你敢！”姑娘抓起鸡毛掸子，“我看你砸一个！”
冷汗从魏林虎后背上冒出来，连额头上也有了汗珠子。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姑娘把鸡毛掸子往炕上一扔，“扑哧”又是一笑：“我把狗关西屋了。”
“真的？”魏林虎慢慢推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大黑狗果然不在外屋。
回头一笑，“羊杂碎，吓死我了。”
“哎，你说话怎么总骂人？”姑娘有些生气。
“骂人？没有哇。”魏林虎不解。
姑娘提示道：“没有？那，那个娘，娘那个——不是骂人是什么？”
“你说这个呀，是我口头语，怎能叫骂人。”
姑娘生气道：“狗大一点小年纪，怎会有这么个破口头语。”
魏林虎道：“这个呀，听我告诉你，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呢。”
……
其实呀，魏林虎出生在海城西的北小洼子村。原本家境比较富裕，无奈魏林虎父亲魏城是个赌棍，早已将家败穷了。
魏林虎五六岁时就随父亲出入赌场。
当时一个大赌棍，一说话就带这个口头语——羊杂碎。魏林虎觉得好玩，总跟着学，不想就学会了。
那时年小，父母听了都觉新鲜，也没当回事。
魏林虎十四岁这年，魏城赌博赢了王小二的老婆，却不见王小二将老婆送来，便整日催人讨债。
王小二被逼急了，寻了一个机会杀了魏城，而后逃之夭夭。
魏林虎的母亲本来就是魏城的第二个妻子，前妻早已亡故，此时更无生活指望，才带着魏林虎弟兄三人投奔娘家，在马家庙二道村住下。
魏林虎弟兄三人，大哥为魏城的前妻所生，不到二十岁因患痨病而亡。魏林虎年少顽劣，一家人的生活全仗二哥魏林豹辛苦劳作。
魏林虎年龄大了以后，“羊杂碎”这句口头语更重了，无论和谁说话都会不经意地带出来。
母亲觉得不雅，多次强迫魏林虎改掉，可他就是改不了。
一次，母亲气得将他按在地上，拍了一顿鞋底子，问他能不能改。魏林虎吃打不过，赌咒发誓道：“妈，妈呀，我一定改，一定改。羊杂碎，我要不改都是你儿子。”
母亲生生被他气笑了，那笑里不知含着多少痛苦和无奈，从此再不过问。结果这个口头语就算被他保住了。
……
姑娘听到这儿大笑不止。
魏林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看她一眼道：“谢谢你啊。”说罢推门要走。
“等一下。”姑娘连忙叫住。
“还要干什么？”魏林虎又紧张起来。
“我还没买东西呢。”姑娘脸上荡漾起温暖的春色。
走在院子里，魏林虎又偷看姑娘两眼，又觉得她非常漂亮，连斜眼的毛病都变成了美，甚至冒出了将来娶她做老婆的想法。
姑娘挑了一点针线和胭脂口红之类的东西，拿出钱来递给魏林虎。
他心中还在想着美事，机械地接过钱来，见姑娘嫣然一笑转身要走，才回过神，支支吾吾道：“算啦算啦，钱就不要了。”
“为什么？”话一出口，方知问得唐突，姑娘脸上飞起两片红晕。
“我，我刚才做了那么多荒唐事，不该收钱的。”
“你什么意思？这点东西就能抵挡你对我的冒犯？”姑娘一脸的怒不可遏。
“我，我，羊杂碎，我不是这意思……”魏林虎越说越说不明白，“那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呀。”
“算啦，第一天做生意，多就多点吧。以后好好做生意，别再赌就行了。”魏林虎微微一怔。
他感觉这姑娘对他好像非常了解，似乎又有什么渊源。
“以后，以后常，常在我家门前经过。”姑娘头也不回地朝院内走去，口中哼起了二人转《杨八姐游春》中老太君向皇上要彩礼那段：
我要他一两星星二两月，
三两清风四两白云
我要他五两太阳六两气
七两火苗八两轻烟
雪花晒干了我要二斗半
冰榴子烧成碳我要八千斤
四楞的鸡蛋我要整八个
三搂粗的牛毛十八根
我要天那么大一个穿衣镜
海那么大的一个洗脸盆
泰山那么大的宝玉我要一个
黄河那么长的金条要一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