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拉塔阿西马努斯山脚下的雪原像被冻住的灰海,暴风雪卷着冰碴砸在机甲装甲上,发出悉悉索索、类似骨骼断裂的古怪声响。
诺亚特从深蓝色的第九骑士专属机甲驾驶舱里钻出来,裹着破得露出棉絮的帝国军披风,像只刚从洞穴里钻出来的冻僵的驯鹿,掸落肩头上结了半寸厚的冰壳。
十多年前,她就是在这片雪原外围,率领刚从监狱放出来的希望联盟一干人等,击溃了盘踞此地的贩毒武装;现在她还是在这片雪原,只是追击她的敌人里,可能就有当年她亲手解开镣铐的蕾拉和刘宣。更可笑的是那个总把“复兴布列塔尼亚”挂在嘴边的玛丽贝尔——后者三天前就带着亲信驾驶高速侦察机甲跑了。
留下这几千名缺吃少穿,连机甲动力燃料都不足的残兵,等死。
整支残部的崩溃比诺亚特当年遇到的任何战事都要彻底。机甲的液压杆被冻得失去了韧性,脚掌踩进半融的雪泥里,拔出来就带起一大坨冻得硬邦邦的土块,风一吹就结在机甲腿上,越积越厚,最后连自重三十吨的钢铁巨兽都动弹不得。士兵们的军靴里塞满了机甲隔热棉、亚麻絮甚至撕碎的军旗,可踩下去不到三步,雪水就灌进鞋缝,寒风一掠过,小腿瞬间冻成青紫色,用不了半天就会肿成萝卜似的“小岛”,再往后就是坏疽、截肢,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至于补给,早在半个月前就耗尽了。先是杀光了拉辎重的驮马,后来拆了机甲的外装甲板当帐篷用——最麻烦的是雪太厚,连根干枯的棘刺都找不到。当年帝国军最看重的那些黄金、勋章、成堆能量块零零散散堆在雪地里,冻得半死的士兵连瞥都不瞥一眼。冬营地基被往下挖了三尺,还是挡不住刀子似的暴风雪,每天清晨都有营帐被雪压垮,里面躺满了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而幸存的士兵只会沉默地掀开帷布,砍倒支架让帆布盖住死尸,再点燃机甲残骸里的废弃机油,黑烟混着焦臭的肉味窜起来,把尸体连同最后的痕迹一起烧得干干净净,算是这群被抛弃的人最后的“火葬”。
诺亚特缩在驾驶舱里,指尖摩挲着腿上那半块已经氧化发黑的能量块残片——那是十一年前新宿巷战留下的。当时卡莲还是个刚加入反抗军的小丫头,带着三名队员被俘,她奉命看守,却偷偷放了他们,还塞了半块自己的备用能量块。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同情殖民地人民的“联邦党人”,如今却成了帝国军最后的余孽,想到这,诺亚特忍不住苦笑,“命运啊,真是无常。”
她现在还记得卡莲跑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红色的马尾在风里甩得像团火。现在那团火就站在雪坡的对面,带着三千台超合众国的红色雪地机甲,把这片雪原围得水泄不通。
卡莲坐在改装过的红莲·雪境型驾驶舱里,指尖敲了敲通讯面板,接通了诺亚特的频道。她的声音透过雪幕传过来,没有了往日在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诺亚特阁下,十一年前新宿巷战,您放我和三名队员一条生路,还给了半块能量块。这份恩,我卡莲·修坦费尔特从未敢忘。鲁鲁修殿下有令,只要您放下武器,所有帝国军士兵都可得到妥善安置:愿归乡的发放足额路费,愿留下的安排技术岗位,绝不为难。柯内莉亚和吉尔福德阁下目前在潘德拉贡服刑,待遇符合战时公约,您没有战争罪,自然不必有后顾之忧。”
诺亚特靠在冰冷的驾驶椅上,金色长发散在肩头,脸上那道被冻裂的口子渗着血珠,瞬间就结成了血痂。
她看着屏幕上卡莲红色机甲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能量块残片——它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泛着极其微弱的光,像当年卡莲眼里的火。
她没等卡莲说完,就伸手切断了通讯。她不能背叛布列塔尼亚。
“我不是最高指挥官,无权决定全军投降。”诺亚特对着刚钻进驾驶舱的副官,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但希望卡莲将军念着旧恩,愿意暂缓攻势一日。你去告诉还活着的弟兄,愿意走的,趁这时间去超合众国的收容点,就别跟着我了。”
副官红着眼眶不肯走,诺亚特把他往舱外推了一把,披风扫过操作面板,带起一串冰碴:
“这是命令。玛丽贝尔阁下已经跑了,我不能再丢下你们。”
雪坡上的卡莲收到了回复,指尖在战术板上顿了顿,转头对旁边的副官下令,声音平稳得像山涧的磐石:
“传令全军,暂缓总攻一日。让玉成、李琪两个中队,共一千台雪地机甲,绕到阿西马努斯山背面,截断所有可能退路,但不许主动进攻。另外派后勤队把热可可、急救包、高热量口粮送到帝国军冬营门口,不许阻拦谁敢动手,军法处置。”
副官领命而去,卡莲靠在驾驶椅上,看着雪原里那台孤零零的深蓝色机甲。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驾驶舱的防弹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十一年前那个雪夜,诺亚特把能量块塞给她时说的话:“活下去,别让这破烂帝国毁了所有想活的人。”现在她做到了,可那个给她生路的人,却还困在这片雪原里。
雪还在下,阿西马努斯山峰隐没在灰蒙蒙的云层里。冬营里的幸存者开始拖着冻僵的腿往外走,有的人拿了热饮,有的人拿了口粮,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往收容点的方向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