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拉贡的夏宫静卧在暮色与初雪之中,琉璃瓦折射着最后一线灰蓝的天光。周静怡抖落肩头积雪,穿过回廊时,空气中弥漫着松炭燃烧的暖香与药草的微苦气息——那是娜娜莉房间的味道。
娜娜莉正坐在临窗软榻上,膝上摊着本小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脸,那双雾蒙蒙的紫色眼眸望向门口,“静怡?雪天路滑,你该让侍从通报一声,我派专车去接你的。”
“不用的,娜娜。”周静怡蹲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娜娜莉微凉的手背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卡诺恩的案子,我按程序汇报完了。”她省略了绞刑架下的血腥与寒风,只简述了判决执行的合规性,却仍能感到娜娜莉指尖微微一颤。
“卡莲……她还好吗?”娜娜莉轻声问,指尖抚过笔记上的凸点。
“她很平静。”周静怡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只是…走的时候,背影挺孤的。”
“哎,”娜娜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些伤疤,表面结痂了,但里面还在疼。去吧,咲世子说,雷顿在东侧楼等你,他今早还问起你。”
“YesMyLord”
辞别了娜娜莉,周静怡脱掉了厚外套,穿过连接东西翼长廊的玻璃花房。这里种植的热带兰的馥郁与室外寒气交织,氤氲成雾。
东侧楼的实验室却冷冽如常,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嗡与数据屏滚动的蓝光。雷顿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银灰色的发梢在光影中泛着冷调的光泽,修长的手指正虚划过一组复杂的全球物流网络图。
“小顿,你怎…”话音未落,周静怡已被揽入一个带着淡淡机油与薄荷皂角气息的怀抱。雷顿握住静怡冻得发红的手指,拢在掌心暖着,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无声地汲取着彼此的温度。
“怎么,和娜娜莉汇报完了?”
“嗯……汇报完了。”周静怡在他怀里放松下来,将脸埋进雷顿的胸膛,闷声说起后来的事——包括卡莲那番“人可以错一次,但一错再错便无可救药”的冷硬评判,还有抱怨自己忙于工作、连热饭都吃不上的“委屈”。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用额头蹭了蹭雷顿的衣襟,像只撒娇的猫。
雷顿听完,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膜。
“傻姑娘。”他松开怀抱,转而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眼底是了然的温柔,“你呀,真上了卡莲小姐的当。”
周静怡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上当?”
“她是故意那么说,好支开你罢了。”雷顿牵着她走到窗边,指向监狱所在的城区方向。暮色四合,唯有那片区域亮着森冷的灯火。
“她大老远过来,绝对不仅仅是给送个信,监督卡诺恩的死刑。”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窗玻璃,留下一道短暂的水痕,“我估计这会儿卡莲怕是又回监狱去了。那才是鲁鲁修交待她真正要办的大事。”
周静怡怔在原地,仿佛被雷顿的话点醒了梦中人。卡莲最后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句刻意说得冷硬无比的“仅此而已”,还有她眼底那抹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哪里是真正的放下?分明是把自己钉在了审判者的位置上,不肯稍离半步。而自己,竟真以为她只需片刻便能释怀,甚至还天真地用雷顿的“疏忽”来填补对话的空隙……
“我…我还真被她唬住了。”她喃喃道,脸颊微微发烫,既有被看穿的羞赧,更有对卡莲心思的恍然与心疼,“也许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回头…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那座绞刑架。”
“她就是这样的人。”雷顿将她重新揽回怀里,隔绝了窗外的寒气。
“把柔软藏在最硬的壳底下。你今天没点破她的谎言,很好。有些体面,需要旁人小心翼翼地维护。”
接着雷顿低头,吻了吻静怡带着花香甜香的发顶,“不过,下次不要太沉迷工作忙着吃饭了。毕竟,我们相处的时候,每日三餐,哪一顿不是你亲手做的便当?”
周静怡“噗嗤”一声笑了,方才那点滞涩的心情舒展开来。
“讨厌,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是你的厨娘似的”
她仰头,撞进雷顿含着笑意的灰蓝色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脸颊微红的自己。
“那…我们现在去监狱找她?”
“不必。”雷顿摇头,指尖勾起静怡一缕散落的黑发,绕在了指间把玩,“让卡莲独自待一会儿。有时候直面过去的幽灵,比接受旁人的安慰更需要勇气。”说着他牵着静怡往温暖的起居室走去,炉火早已经噼啪燃起,“倒是某个撒谎说自己‘捞不着做饭’的小丫头……我好像闻到了糖醋排骨的香味?娜娜莉特意嘱咐,今晚让你给我‘补补’?”
“这…”周静怡耳根更红了,小声嘟囔:“是咲世子小姐做的,我偷偷留了一些给你。”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监狱方向的夜空,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也许卡莲此刻或许正站在那片死寂的庭院里,任风雪灌满她的红色披风,独自咀嚼着复仇后的巨大空虚。而她周静怡,被雷顿牵着,一步步走向灯火可亲的餐桌,走向有热饭、有暖炉、有人等待的寻常温暖。
两种选择,两种人生。
卡诺恩临刑前那句“抓住机会,不要后悔”,此刻有了新的注脚。她轻轻回握住雷顿的手,十指紧扣。
“走吧,”她轻声说,“排骨再热一次,就不好吃了。”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大理石地板上,交叠着,延伸向明亮的室内。窗外,雪落无声,覆盖着旧日的血与尘,也孕育着新生的、带着桂花甜香的春天。而那个独自在风雪中站立的红色身影,终将在漫长的凝视后转身,走向属于她的、尚未完结的战场。但至少今夜,夏宫的灯火为她留了一盏,照见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