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帝国历2012年秋,潘德拉贡郊外贵族军官预备学院礼堂里,雨声裹着甜腻的香气漫进来。
两百多个被临时管控的布列塔尼亚籍贵族子弟拥挤在铺着天鹅绒的软椅上,脚边堆着一堆啃了一半的蜂蜜面包、摔碎的热可可瓷杯——这些都是反抗军从他们私邸里搜出来的,这原本是准备给今晚打进学校的帝国军庆功用的,如今倒成了联邦派学生嘲笑这群权贵的特别“道具”。
刘宣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的纲领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
他刚念出“今日,希望联盟正式宣布,将联合所有被压迫民族,筹建一个超越民族、地域的超合众国”这句时,台下就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超合众国?就凭这群叫花子?”
笑得最大声的是坐在第一排的阿尔弗雷德温莎子爵,十七岁的少年把玩着颈间的珍珠项链——那是他父亲从十一区抢来的战利品,脚边扔着半块沾了鞋印的奶油蛋糕,“刘宣,当年我就说你脑子有问题。怎么,现在制服都穿不起了,改行演话剧了?”
“哈哈哈……”
周围的布列塔尼亚人都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把啃剩的面包芯扔在木台上,砸在刘宣的脚边;甚至还有个涂着猩红指甲的女学员,把一杯没喝完的热可可直接泼在他身上。
“接着,这是帝国赏给你们这些异邦人的礼物,好好喝!”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纸页往下淌,把“平等”两个字泡得模糊不清。“哟,这纲领还带‘染色’的?下等人的东西,果然上不了台面!”她尖着嗓子笑,耳坠上的钻石晃得人眼晕。
坐在她旁边的温莎伯爵——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则是慢悠悠晃着高脚杯,红酒映着他保养得宜的脸:
“年轻人,我承认你们这次打的挺不错的,你有点军事造诣,说不定将来能当个帝国骑士,但有妄想症可不是好事,更别在别人面前丢人。就你们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也配谈‘建国’?”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仆人,“去,把地窖里那瓶威士忌拿来,给这群建国者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国家’。”
刘宣没动,只是弯腰捡起那块被扔在脚边的面包,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鞋印,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面包早就凉透了,带着雨水的腥气和鞋底的泥味,他却嚼得格外认真。等咽下去,他才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得像南极冻土的平静:“阿尔弗雷德卿,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贵族荣誉,但三年前你克扣了第七军团三百名阵亡士兵的抚恤金,这事你还记得吧?”
礼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阿尔弗雷德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珍珠项链“啪”地掉在地上。
“还有你,温莎伯爵。”刘宣转向那个晃着红酒杯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去年你强占了潘德拉贡周边三千公顷良田,把两百多户农民赶去煤矿挖煤,其中三个孩子冻死在矿洞,这笔账你也没忘吧?”
账页被风掀开,上面用红笔圈着的数字刺眼得很——每一笔,都是沾着血的赃钱。
“那又怎么样,帝国从来只接纳强者,你个愚蠢的反贼,还想上告皇帝不成?。”温莎伯爵的脸肉眼可见从白转青,刚要开口骂,坐在刘宣旁边的蕾拉玛露卡尔向前半步。
这位一如既往穿着自己的蓝色军服,下摆沾着泥点,却站得笔直。她没看那些贵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账本旁边。
照片上,是贵族们在新宿举办的圣诞宴会:长桌上堆着烤乳猪、鹅肝酱,水晶灯亮得晃眼;而照片背面,是同一天新宿贫民窟里,饿死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作为你们的一份子,你们的笑声,我听过太多次了。”
蕾拉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礼堂里的嘈杂,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在潘德拉贫民窟,在十三区的雨林里,在冻死的那些孩子旁边。你们笑我们穿得破,笑我们吃不饱,可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地毯,都是用平民的血染的;你们嘴里的每一口蜂蜜,都是从农民蜂箱里抢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从刚才的哄笑中回过神来的贵族,有人开始不安地搓手,有人悄悄把脚边扔的面包往椅子底下踢。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求你们认可,也不是为了跟你们争辩。”
她抬起手,指了指木台后方墙上那幅被划了叉的销鲁鲁画像,“而是要告诉你们:这个靠掠夺、压迫、谎言堆起来的帝国,早就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而我们要建立的超合众国,不需要皇帝,不需要贵族,不需要任何人骑在别人头上——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每个人都能说话,每个人的孩子,都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你放肆!”温莎伯爵猛地站起来,红酒洒了一身,“你一个女人,也配谈国事?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也敢妄称‘建国’?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这群人死无葬身之地!”
“爸爸,超合众国是什么呀?能给我买吗?”坐在他旁边的小儿子突然开口,七八岁的孩子穿着绣着金线的丝绸衣服,手里攥着个金质的玩具士兵,眼睛亮晶晶的。
温莎伯爵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恶狠狠地骂:
“闭嘴!跟下等人学什么?脏了你的嘴!”
礼堂里又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哒哒地敲着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