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原以为这人还是个纯正可爱、天真无邪的可人儿，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势力眼。
有道是武者恃武逞凶，文人恃才傲物，这家伙到底是仗着什么在朕面前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难怪此子胆大包天，不知害怕为何物，怕是还没来得及遭过社会的毒打呢！
哼，怕不是要让朕给你个教训，知道什么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好好给你长长记性才是。
尤为可恨之处是，面对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不断试图作死的小家伙，朕还真就觉得颇为受用。
哪怕他都这么放肆和过分了，自己好像也是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心情很愉悦。
恰似是找回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自由放松感，根本就不忍心这么治他，还想教他继续保持住这种“放肆”、“大胆”。
可恶啊！
这鬼精鬼精的促狭人儿，到底是朕天生的克星，还是真的就这么合了朕的脾性？
皇帝暗自着恼，可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无论是眼睛还是心神，都牢牢地被对方的一举一动所牵引，无可自拔。
羽公子可不知道皇帝的心路历程。
他期期艾艾地又往皇帝近处挪了挪，再度拉扯着他的袖子，软语哀求道：“陛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陛下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嘛！”
皇帝一把打掉他的手，唬着脸道：“朕没生你的气！”
羽公子立马笑道：“是是是，陛下胸怀宽广，富有四海，千秋万载，一统天下。分明我才是那个小气鬼，对不对！
那…都是我小人作怪，不该胡乱揣测陛下的胸襟气度，揣度圣意，也不该胡乱使气性。
陛下，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还望陛下轻拿轻放，宽宥我这一遭，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小马屁精！”
闻言，皇帝却是指着他笑骂道：“朕胸襟宽不宽广，朕自个儿清楚，用不着你这个马屁精来点我。”
好嘛，小可人儿精变成了小马屁精，这皇帝的胸襟果真不是一般的宽广。
皇帝叹了口气，正色道：“阿羽，说真的，朕根本就没生你的气，反倒是成功的被你给哄得开心愉快。
谢谢你，朕的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他面色凝重，却又语重心长地道：“朕生气，也只是在气我自己，哎…你根本就不明白人心的复杂。
朕是皇帝，一身干系颇大，个人的喜恶并不能代表什么，有时候往往还会做出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
也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朕的心情，但也应该知道，一旦朕太过亲近你，你若无自保之力，往往便会招致祸患。”
他这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作为一个皇帝，居然主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现在他却愿意对羽公子讲清楚明白。
他之所以愿意说出这许多话来，也是因为他仿似在羽公子身上看到了年少时期的自己，至少有一些特质是相同的。
他现在扮演的，似乎也不仅仅只是君父长者的形象，应该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羡慕之情。
他当初纵着永福公主，不也正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影子了吗？
只可惜，永福到底还是长大了，懂事了，再也不能和以前那样亲近自己了，这让他多少也还有些失落。
羽公子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语气似乎有些低沉地道：“什么祸患？是不是就像外面的那些传言一样，说我是谗上媚主的奸吝之臣。
我其实不太在乎这些，可家里人却都要我早些远走南方避风头，不让我多留在家里。
陛下，我这段时间，不是不想念小白，也不是不想进宫，而是…”
皇帝已然懂了。
蓦地，他矢声笑了起来。
他很开心。
他开心，原来这个人天真烂漫的外表下，其实也并非是不能沾惹尘埃，亦并非是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样，是脆弱的白纸一张。
原来，很多事情，阿羽不是不懂，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是足够的聪明早慧，本来如此，不愿过多的为外物所扰。
他的“天真”，是本性；他的“纯然”，是不惹尘埃；他拥有着一个厚重而出尘的灵魂。
既是如此，似羽公子这般情状，皇帝就更觉得难能可贵了。
一个人之所以能够无所顾忌的对另一个人好，除了父母亲人，总归还是有一样原因的。
可是阿羽他不一样。
阿羽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就是能够让别人发自内心的想要对他好。
就像善意的传递，起因也并不是为了传递善意，而是仅仅依靠自身散发出来的光辉点亮了别人。
而阿羽就是自身散发着光辉的人。
皇帝只是靠近他，就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在发自内心的想要朝他靠拢，想要领会他的快乐，拥抱他的温暖，明悟他的阳光，心里暖烘烘的，似是在这片小小天地里短暂的获得了宁静。
就像阴阳双极，阳极那端，仅仅只是如此轻微的触动，那处于阴极的自己，喜怒哀乐便也随之而动，牵引心绪，妄动不宁。
皇帝知道，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物，如此深深地吸引着自己，其实很不同寻常，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想的那样，觉得此子简直就是个妖孽。
可恨，这妖孽最吸引人之处，便是那不可思议，毫不讲道理的亲近吸引之意，只一次接触，便沉溺进去了，实在是不同寻常。
可也正是这样的不同寻常，皇帝才能够轻易地知道这样的自己…其实也很不正常。
因为他哪怕是贵为天子，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物，他也很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朕是不是也像小白一样，主动被他吸引了，愿意发自内心的对他好？
到底是祥瑞…还是妖孽？
皇帝神色凝重，他现在看着羽公子的眼神，十分的复杂。
对羽公子天然的亲近，他的内心深处既有十分的抗拒，又有十二分的渴望。
他只是淡淡的开口道：“既要去南方，你预备何时启程？别忘了动身的那一日，一定要提前告诉朕，朕好送送你！”
羽公子头也没抬，把玩着手指，闷闷不乐地回道：“月底之前吧，也许更早。”
皇帝到底没忍住，一把薅住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教他不能做这些奇怪有失体统的小动作。
羽公子抬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了皇帝，这皇帝不愧是和意欢公主是亲兄妹，就是喜欢对人动手动脚，也太没边界感了。
少年，你越界了！
“哈哈，阿羽…”
皇帝被这人的小眼神儿给逗笑了，轻轻地哄着人道：“过段时间，朕要选秀女，要不要也给你赐两个美人儿，好带到江南去解解闷？”
“噗嗤”一声，羽公子也被皇帝的异想天开给笑了。
这一笑，就像是净世的莲花，涤荡心灵，脱尘超俗，霎时间，这片小小的天地似是成为了一片净土。
离得近了，皇帝的鼻尖似乎嗅到了一缕淡淡的清香，时间好似被人为的拉长，感官的体验却被刻意强化。
在这一刹那间，皇帝感受到了宁静，平和，就像古寺里的钟声响起，是那么的悠远与宁静，令他陶醉其中。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羽公子红着脸挣脱了手，一下子就离得皇帝远远的。
他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逃开，大声地拒绝道：“才不要，师尊说，山下的女人都是老虎。”
皇帝愕然，实不知他是个什么脑回路。
羽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每日里，那些伺候我婢女们看我的眼神都可怕的很，料想…皇帝的女人定是更加的可怕，我才不要呢！”
皇帝愣住了，与他大眼瞪小眼，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秀女等于皇帝的女人，听起来似乎也没有毛病。
可他总感觉怪怪的，有一种想吐槽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的郁闷感。
羽公子此刻的表现，似乎将刚刚美好的氛围给撕裂了开去。
皇帝的心里竟觉得空落落的，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舍和怅然若失，这诡异的反应，就让皇帝更加的郁闷了。
此等虎狼之词，皇帝如何听过，曹公公自然就更是没听过了。
哎呦，这可从何说起啊？
如何能够把美人比作老虎？
再说了，你自己就是养老虎的，你自己说说，那老虎…当真可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