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岳终于畅快大笑,眼中似有光芒万丈,豪气冲天:“他那寒光魔诀魔性太重,阴里阴气,哪及得上我的金佛不坏身至臻纯阳?若非想拿翻云魔君开刀,务求尽善尽美,当真与他公平一战,我也必不输他……”
顿了顿,他眸中的光黯淡下去,整个人泄了气般瘫在床上,面色难堪道:“就是可惜……我这么厉害的武功,在老头子面前却……”
无忧看在眼里,疼在心中,柔声劝慰:“古前辈毕竟是当今旷古绝伦的绝世武神,任何武功招式在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直指要害……”
顿了顿,她忽而若有所思道:“说到这个,我不得不多提一嘴——为你疗伤时,我发现你这身伤势似乎有些古怪……”
“古怪?你发现了什么?”
姬岳熟练地收起心里的落寞,心中一惊,灵光乍现间似乎抓住了什么,连忙抓了件衣服披上起身,直视无忧。
“好教你知晓,我这一门手上的功夫叫‘万劫阴阳手’,主阴阳气盛衰,最擅长针对化解各种暗劲、操纵气血。你这身伤势残留的气劲确实奇怪——伤在皮肉,却根深蒂固,阻碍气血运行。依我推导,似是……”
无忧试探道:“或许……是不是古前辈在刻意提点敲打你?亦或者……是不是还有什么关窍你没参悟到?”
“难道是……”
姬岳心里再次仔细回忆那段在师尊古木天手下痛苦挣扎的经历——刻意忽视师尊那些打击人的话,只专注自己被破防的招数……或者说,师尊那根本算不上招数、纯让他挨揍的沙钵大的拳头。
仿佛是慢镜头回放,又像是穿越时空,回到了被师尊拳拳到肉殴打的时刻。
“嗡~”
似乎触及到什么,姬岳脑海似有惊雷炸开,体内暗藏的拳劲竟也被轰然引动。
沉钝霸道的力道猛地从筋骨皮缝里炸开,沿着经脉不受控制地疯狂窜行。
“嘶~”
姬岳闷哼一声,刚刚撑起的身子猛地打晃,肌肉莫名不受控地一阵阵抽搐,无忧方才揉开的筋结再度收紧、虬结、筋挛,瞬间拧成一团乱麻,肌肉酸麻胀痛一瞬间裹满全身,直让人无法呼吸。
“岳哥!”
无忧连忙上前,纤细手掌贴上他后背,万劫阴阳手的柔劲缓缓探入经脉,强行安抚暴走的内气,化散瘀堵,厘清筋骨。
“我叮嘱过你的,不要强行回想交手场景!这股残劲最为刁钻,你心神一动便牵动全身气血,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可千万心急不得!”
闻言,姬岳只能牙关紧咬,收敛心神。
冷汗顺着下颌滴滴落在衣襟上,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按住床沿稳住身形,一声不吭。
姬岳越想收敛心神,可脑海之中,古木天那沙钵大的拳头偏偏就一遍一遍砸落,直直砸落到他的心神之中,根本无法令自己不直视。
那拳头砸过来,没有花巧招式,平平直直,可每当自己全力运转金佛不坏身,铺开金刚罡气硬扛时,那一拳落下来,自己的护身气劲就莫名崩开。
不…不是莫名崩开,罡气更像是纸皮糊的一样,简直是一戳就破。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自己连翻云魔君全力一击都能硬抗住,为什么偏偏却扛不住师尊的拳头?
我的罩门在师尊眼中竟这么明显吗?
姬岳痛得眉头紧锁,脑子里却始终是乱糟糟的,只抓得到那种无力感,却一点头绪都摸不着,只得强行发散心神,不再去想那拳头。
是师尊修为差距过大单纯碾压?还是修行方面哪里出了问题?适才无忧那番话在耳边回响,他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师尊有意提点,单纯揍人泄火,还是二者皆有。
念头纷乱缠绕,执念却先一步翻涌上来。
就算拳劲里面真的藏了什么门道,这老东西下手也未免太狠,难道他真的要废了我么?
为什么?凭什么?
他胸腔里始终憋着这一股闷气,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朦胧念头转瞬就散了,再也抓不住,辨不明。
好在无忧的全力安抚下,走火入魔之象终于缓了过来,姬岳粗重地喘着气,挥了挥手,不敢再继续深究这让人头疼的疑问。
“不说这个了。”
他不愿意继续琢磨师尊出手藏着的深意,心底那股对翻云魔君的好胜执念反倒又浮了上来。
“血魔宗那边的联络不能断。”
姬岳侧头看向面纱下的无忧,声音压沉,苦涩道:“翻云魔君…眼下我是动他不得了,但是血魔宗那边还是不能放松。
对了无忧…这次正魔大战,你可探听到你父亲那边到底是什么想法?”
无忧眼波微动,半晌无言,终究是摇了摇头。
“哎~”
无忧叹了口气,神情极为认真地建议道:“岳哥,我觉得血魔宗已不能再联络了,既然那余化畏罪潜逃,那正好断了联系就是…咱们何苦还主动再联系他们?血魔宗的那些人都是疯子…”
“我自有分寸。”
姬岳扯了扯嘴角,眉宇间满是不甘,可面对无忧满脸的担心,还是顺从道:“也罢,眼下我还是先留下来调养,把这股烦人的拳劲慢慢化干净再说。”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背上游走,投影下来道道万里山河般的阴影。
千里之外的昆仑小镇,古木天正揉着发痒的鼻子,似有所感,突然冷哼了一声,喃喃道:“自讨苦吃的蠢货…”
古木天看了看手中的龙魂刀,突然之间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罢了罢了…便宜你了…”
光明顶,神子殿。
卧房浸在温软稀薄的天光里,淡淡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清冽清香,静静弥漫在室内。
魔君斜倚在卧榻之上,半阖双目,天光落在脸上,面色浅白,长睫垂落,薄唇轻抿,往日慑人的锐气尽数敛去,一派娴静之景。
唐蓝立在榻侧,静静望着榻上之人。心中翻涌着真切的心疼,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诡异莫名的心安,心安得几乎忘了乳母怀中的鸿飞。
她没有出声,就这般静立许久。目光慢慢扫过榻上人的眉眼,褪去了平时的深沉,剥离了形形色色的身份,眼下的夫君真实得近乎陌生,却格外的让人心安。
唐蓝缓步走到矮几边,矮几上还留着方才饮完补药的空碗,瓷壁尚有余温。她抬手,指尖轻轻探了探地龙的温度,而后伸手,仔细将薄毯向上拉了半寸,盖住对方露在外头的小臂,动作轻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柔。
她轻手轻脚地寻了一旁的木椅坐下,离卧榻不远不近,就这么安静陪着夫君,开始放空自己的大脑。靠着椅背,她也微微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心神悄悄松了一道口子。
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投下长短变化的光影。
屋内很静,只有榻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呼吸声慢慢地从一变为两道,继而又开始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