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妜翎很快恢复从容，媚声软语道“王大人怎么想起这个？可是秋水她们伺候的不好，怠慢了诸位大人？“
一旁的秋水配合的咬着嘴唇，一副委屈无处申辩的娇弱模样。
“那倒没有，王某至今仍记得秋水姑娘还是菱花那日，甫才出阁的青涩稚嫩，可引得座上无数人怜惜。“王列泰然自若的又倒了一杯酒，彷彿只是随口一提“只是王某今日就想带兄弟们来找点刺激，试试那右丞府上的女子，有多金贵？“
花妜翎神色阴晴不定，不敢断定王列此时提起这个是否已经将目光盯上凤仪苑，还是真只是如先前一样，就是性子混吝桀骛，想试试〝权贵〞的滋味？
还没等花妜翎决断，王列便开口道“怎么，莫不是花老板有什么不便？“
花妜翎嫣然一笑，试探的推辞“妾身自然是没有不便的，就是那些新入奴籍的姑娘没调教好，怠慢了大人。“
王列似笑非笑的摸出一张百两银票，眼神中充满渴望，一字一句道“要的，就是她们会犟。不犟，那多没意思？“
花妜翎施施然收下银票，借口暂时离席去招来她们，关上厢房门的剎那，满脸的媚笑化作鄙夷。
还真是天下男人一个样！
花妜翎如此认为并非没有原因，一来王列今日说不提公事便真的不提公事，桌上的酒水也没有防范自己下毒的意思；二来是混吝桀骛的性子始终如一，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样，那种面对王侯亲贵仍轻蔑的态度，甚至如今还向自己讨卢家的女眷亵玩，为此不惜砸下几乎一个月的俸禄。
是见过为了办案不计成本的，但如此亏本的难道只为了从自己身上验证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孟乘舟，何况他还要应付满朝文武的复杂情势？
这些只是花妜翎根据今日王列的反应，从而推断出来的认知。真正令她放心的是她遍布京城眼线的反馈，自去年底归来，王列从未踏入逐鹿司一步，隐约有和苏征决裂的意思；而女尸案也入了刑部，王列根本插不了手，就是王列自己想插手这桩案子也无从干涉，指不定今日砸的百两银子还有几分示好的意思，要向自己问些情况，好掌握案情。这一步慢，步步慢，等王列再找到凤仪苑来，自己早已将首尾清理干净了。再说了，他王列能不能活过今晚，都还悬着呢！
当然，花妜翎也不是没有猜想王列已经大概知道案情，可今日上午派那些少年上街入青楼也没有提及此事，多半都是进去随便找一桌汉子搭酒套交情，问哪家的花魁更漂亮这些浪荡话。在花妜翎看来，这更象是王列在锻鍊这些孩子，以便来年可以成为帮忙探消息的马前卒。
仔细思量后，花妜翎心安理得的前去招揽那些被充入教坊司的卢家女眷。
就当是给你王伯公临死前一顿断头饭！——
花妜翎离去，厢房内顿时少了几分明艷，众人都还沉醉在花妜翎凄绝的琵琶声里。陆旦自顾自地缩去角落，口中呢喃着“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王列斜身后靠，陷在雅座的软垫里，露出悠闲的神色。
秋水心中一动，摸起一杯酒，裊裊娜娜的来到王列身旁，软糯着嗓子道“王大人，秋水今日怠慢之处，还请王大人莫要责怪。“
然而秋水迎上的却是王列微笑打量的目光。
片刻后，秋水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地忸怩道“秋水……又做错了么？“
王列展颜一笑，语气温柔“不，就是觉着与菱花姑娘初识那日有些过了，如今长成这般模样，也不知是好是坏。“
秋水将身子靠了上去，语气朦胧“大人是觉得，菱花脏了？“
王列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秋水，语气更缓“不，就是感慨，若是菱花姑娘没有身在此处，是否就不必在这里曲意逢迎。“
秋水美目圆瞪，不敢相信王列居然说出这种话，一时间有些恍惚，随即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意攀上心头，如此耽溺女色，哪还需要什么巧妙安排？自己现在就可以行刺！
秋水抬起头，与王列四目相交，眼神迷蒙道“那今日，菱花只为公子舞一曲红绡可好？“
王列低声应道“好。“
秋水翩然起身，笑靥如花，拿起一把系有绛红剑穗的短剑，在倌人的琵琶声下，欣然起舞。
弦声悠扬，秋水抚剑俏立，忽地两手一荡，玉足挪转，随着抑扬顿挫摇曳生姿。
缓时以剑遮面，娇羞如处子；急时飒然突刺，爽俐若女侠，拨弦切错之间，又似那风情万种的少妇，一颦一笑皆是挑逗，宜喜宜嗔，顾盼流连。
王列笑抿杯酒，眸光幽幽。
曲调忽地一变，宛若银瓶乍破，激流迸发。秋水的眉眼随之肃杀，挥剑间犹如战场上的将军，金铁铿锵。
倌人拨弦促促，一调急过一调，秋水脚步也如纷飞的燕，旋还错杂，步步朝王列逼近，手中的剑也带上几分杀气。
王列仿若浑然不觉，反而饶有兴致的将手中的酒杯前递，迎合秋水的舞。
厢房本就不大，几步间秋水已至王列身前，手中的剑越舞越密，处处杀机。静坐许久的赫连商什瞇起双眼，揣在袖中的手默默握紧刀柄。
嗖——
秋水的剑滑过王列的手，劫走那一杯酒，仰头倾灌，半饮半撒，何其诱人。
手腕一抖，秋水将酒杯还给王列，几个旋身后退，又以剑遮面，一双眼里说不出的妩媚妖娆。
赫连商什手离开刀柄，却在这一瞬间，倌人的琵琶猛然一划，琴弦嘶哑如裂帛，秋水脚一点地，飞身直刺王列眉心。
咿呀——
厢房的门打开，花妜翎领着身后十五名脸上有惧意的女子站在门外。
花妜翎看见厢房中的情景双目猛然一缩。
秋水的剑就停在王列眉心前，不足一指宽处。
饶是如此，王列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甚至微微偏过头，和花妜翎道“花老板可真慢啊！王某差点都沉溺于秋水姑娘的红绡舞曲，忘了这些美人了。“
花妜翎陪上一个笑脸，娇声道“那可不行，王大人料的准，这些妮子的犟劲，费了妾身好大的功夫呢！“
“哈哈哈哈！快请，快请。“
花妜翎笑咪咪的踏进厢房，身后的姑娘一字排开，王列当即从座上起身，吆喝陆旦等人跟着挑人。四人也起身离座，各自选了三位姑娘。
花妜翎走过已经收剑侧立一旁的秋水，狠狠瞪了她一眼。秋水微微抬起头，眼里露出一丝不屑。
等众人重新入座，花妜翎一挥手，便有人添酒回灯，点上薰香，包厢里又恢复热闹。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深夜戌时，王列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塞了两张银票给身旁姑娘，略有醉意道“花老板，以前是王某骄纵；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花妜翎举扇遮面，长睫扑闪“王大人言重了，这份少年意气要是弱去几分，反倒不美。“
“哈哈哈哈！好！好！“
王列在佘玉郎和陆旦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踏进云梯，消失在花妜翎眼前。
秋水冷声道“妳故意的。“
花妜翎没好气地回道“我若不来，谁死还不一定呢！“
秋水冷笑一声，抱剑倚柱。
花妜翎神色渐渐冷漠“赫连家的崽子从头到尾滴酒未沾，就算妳能一击得手，我这凤仪苑还开不开了？“
“妳自己去和将军解释。“秋水微抬下巴点了已经趴在地上发抖的卢家女眷“她们怎么办？“
花妜翎打了个响指，几名宫装丽人闪现在厢房门口。
“杀了。“
“是！“
卢家女眷们还来不及尖叫，便一一被敲晕了过去，拖出厢房。
花妜翎神色漠然，语气冰冷“现在，我们可以去杀他了。“——
“爽！“
泰雅街上，王列一声高呼，步履蹒跚。
陆旦忍不住道“别虾肌芭吵吵，嫌回家的路短是吧？“
“那又何妨？“王列一把甩开路佘二人的搀扶，小跑到街中央，张开双臂大呼“老子这辈子喝酒，都没今天这么痛快过！“
“对！很他娘的得劲！“鲁霸挥着拳头附和，第一次觉得王列如此顺眼
王列摇摇晃晃的走到赫连商什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告物尼，小笔崽子，没人能阻子老纸豁酒，没有人！“
“就是老子婆娘都不行！“
赫连商什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子里捏紧的手能暴露他的情绪。
几人缓慢沿着泰雅街南行，王列一路大呼小叫耍酒疯，路上都没见到巡守的士卒。
在邻近内城门时，还未远去的冬寒伴随料峭的春意拂起一缕寒风，王列忍不住紧了紧肩上的鹤氅。
嗖——
一支冷箭突然射向王列，却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街道两侧的屋顶、前方不远处的巷子很快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弯刀，眼神不善。
“有意思，是瞧不起我王某这跌境宗师还是觉着这帮乌合之众能伤我分毫？“王列抬起头，神色昂然，不见半点醉意
黑衣人没有应答，而是一拥而上，王列毫不退让，撇下箭矢，闪身冲进人群之中，与一名黑衣人错身剎那，便夺下对方的刀，抹过其脖子，眨眼间与其他黑衣人战成一团。
剩下的黑衣人也没有闲着，从四面八方向赫连商什等人发起进攻。
唼——
赫连商什长刀出鞘，刃上浮现蓝色光芒，横刀格挡，架开劈来的弯刀，一个猛进，将长刀穿过黑衣人的胸口，透背而出。
佘鲁二人没有带自己最趁手的武器在身上，仓促拔出腰间的平口刀应敌，倒也不落下风。
一行人中最拉胯的便是陆旦，一个懒驴打滚躲过夺命的刀锋，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发现三名黑衣人紧追不舍，无奈只好一边掐诀一边拉着黑衣人跑。
王列腾转之间又斩五人于刀下，却突然听见幽怨哀婉的琵琶和柔长戏腔——
曲罢曾教善～才服
妆成每被秋～娘妒
我居云卢，君若争渡
莫教莫教娘子痴心，错付
曾名属教坊～一部
暮去朝来颜～色故
我已孤苦，君在何处
方知不过是黄粱一度
王列一刀斩下最后一人的头颅，抬头看向城门楼上，对着那道风韵犹存的身影喊道“花老板这是情至深处，难以自己？“
花妜翎放下琵琶，神色漠然“倒是妾身想的简单，王司主这装醉的本事领教了。“
王列甩去刀尖的鲜血，懒得浪费时间，脚下一点就打算朝花妜翎越去，却没想一个踉跄，险些仆在大街上。佘鲁二人一愣，连忙催动体内的内气，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动半点，丹田里那一汪池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怎么回事？明明王列说过酒里没有毒的啊！
“不必挣扎，不是毒，是汗。“花妜翎捋着垂落脸庞的鬓发，语气平静“此乃耳狐花家的特征，无色无味却能乏人筋骨，经脉滞涩，至少六个时辰。“
王列瞇起双眼，暗道自己还是轻率了，幸好还留有一手。然而——
两道身影几个飞掠落到两侧屋顶上，虽然也是穿得一身夜行黑衣，但那脸可是露在外边的。
刑部侍郎侯简栀，签判许之栋，四品化境。
王列扭了扭脖子，问道“花老板这是想好后路了？“
花妜翎眉眼低敛，似乎在想其他事“不用心存侥幸，但凡京城里任何能帮助你们的，都不会来了。“——
偃甲坊，吴圯礼端着烟斗，看着眼前的秉笔太监章台直犯恶心，忿然坐回炉子前——
姬轩楼，钱律和朱德一脸戒备的看着门前那白衣若雪的身影。
任偃军缓缓说道“二位稍安勿躁，镇甫有些事情想与二位详谈。“——
琅环阁前，赫连桑沁和韩嫣刚走下台阶，就看见敖兴和冯慈一脸赔笑指着台阶下方的一队人马。
领头的二人双手抱拳，同声道“天狼旧部项籍轩（吕嵩汉）拜见长公主。“
项籍轩沉声说道“微臣斗胆，请长公主稍候，今夜京城有些乱。“
赫连桑沁微微瞇起双眼——
内城门下，王列直接将刀扔在地上，好整以暇的抱臂不语。
唼——
一道刀芒闪过，侯许二人被逼的退去三步，惊讶的看着守在王列背后的赫连商什。
“如何？“王列挑衅道
噗哧——
无声无息，一截黑色的剑尖穿过王列的胸口，不知何时，秋水已经来到王列身后。
王列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殿…殿下！“
噗哧——
闪着蓝色光芒的刀尖从胸口窜出，王列不敢置信的看向身后一脸冷漠的赫连商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