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茶水倒进杯中，发出呼呼的声音，倒茶的侍者倒完茶，退到了无人处，
这是御监司的一处茶水间，聂阑凝和诸葛敬廷相对而坐，
“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诸葛敬廷感叹道，
“聂统领，今日你为了那些孩子，竟然和丞相言语交锋，老头子在这里谢过了。”
“阁老言重了，”聂阑凝道，
“我既然答应了要帮周伯安，那这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而且，我并不觉得上官暮舞在说谎，相反，这应该是上官丞相设的一个局。”
“嗯？此话怎讲？”诸葛敬廷皱眉道，
“就像您说的那样，今天的事实在出人意料。”聂阑凝道，
“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今天周伯安败诉，那上官暮舞一定也会遭殃，所以上官暮舞就算真的想害周伯安，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下手，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我看到了，上官丞相的笑。”
“笑？”
“没错。”聂阑凝道，
“公堂上，上官丞相一直在发火，但是在人不注意的地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还是看到了他在笑，
检测出白无痕是健全之身的时候，他笑了，
检查出白无痕的身份没问题的时候，他也笑了，
打周伯安等人的时候，他笑的最肆意，他觉得大雨会阻挡人的视线，没人看到他的表情，但是，我看到了。
那种笑，是计谋得逞才会有的笑。
结合之前种种，联想起来，基本就可以得出结论，
今天的事，实际上就是上官丞相做的局，
虽然不知道用何手段，但他一定提前知道了给周伯安作证的是上官暮舞，而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而他在公堂上的惶恐，愤怒，失态，也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掉以轻心，让我们可以跟着他的节奏走，
同时也在暗示上官暮舞，让上官暮舞觉得，丞相已经慌了，那自己一定是对的，从而把上官暮舞一步步的往沟里引，
最后，就有了现在的结果。”
“嗯……”诸葛敬廷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当然，这只是聂某的无端猜测，没有证据的。”聂阑凝道，
“呵……”诸葛敬廷苦笑一声，
“聂统领的猜测虽然没有证据，但恐怕离真相就只差一个证据了。
不过，暮舞是证人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上官云睿又是从何处知晓的呢？还有，那白无痕，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恢复了完整之身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聂阑凝道，
“希望，这两个问题不会成为永久的谜团。”
“唉……”诸葛敬廷摇摇头，拈起茶杯抿了一口，
“聂统领啊，今日之后，你我可就要多加小心了，刚才在公堂上，我们可是彻底得罪了丞相，以他的胸襟，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无妨，”聂阑凝道，
“从我坐上这个位置以来，每天都在得罪人，如今得罪的人已经够把御监司填满了，不差一个丞相。”
“哈哈……聂统领少年意气，刚正不阿，这是好事，”诸葛敬廷笑道，
“但对某些人某些事，还是学的圆滑些好，不然，被小人惦记上，是会吃苦头的。”
“嗯，您的话我记下了。”
“好，嗯……茶也喝完了，我也该回去了。”诸葛敬廷起身，
“聂统领的茶很好，开始虽有些刺口，但回味甘甜，就像聂统领的为人一样，多谢款待了。”
“您客气了。”聂阑凝起身，将诸葛敬廷送到了门口，
“阁老，关于此案，后面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好，”诸葛敬廷笑道，
“有需要，我一定来麻烦聂统领。”
……
周伯安家……
周伯安的宅子已经被贴上了大大的封条，周伯安和武慕蝶所有的东西全被丢了出来，刚刚的大雨，已经把这些东西全部打湿，
周伯安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周伯安喃喃道，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呀？
为什么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才是那个险些被白无痕害死，差一点死在铜藤虎蜥之口，差点就回不来的人……可为什么现在受到惩罚的是自己，而白无痕却一点事都没有……
为什么自己做足了准备，甚至请来了有本事有地位的聂统领，诸葛爷爷做靠山，自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可为什么自己最后还是输了……
难道上天注定，自己永远赢不了白无痕那些人吗……
“伯安。”
武慕蝶坐在他的身边，帮他捋了捋打湿的头发，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先去诸葛爷爷说的宅子，然后，一切再从长计议吧……”
“小蝶……”周伯安依旧楞楞的看着前方，全身只有嘴在一张一合，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是不是就不应该继续告他们？
我如果没有继续告，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内门除名，连住的地方都没了，连一个家都给不了你……”
周伯安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打在了武慕蝶的心上，
她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武慕蝶抬了下头，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随后她轻轻抱住周伯安，
“不会呀……你没错，你没错的……”
叶微澜，诸葛空明和暮舞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暮舞则像个蔫了的茄子一样，浑身湿透，没了生机，
“恩公，暮舞姐……”诸葛空明率先开口，
“我找人先送你们回我家吧，你们刚挨了板子，又淋了雨，在这一直站着会吃不消的。”
“我没事空明。”叶微澜摇摇头，转头看向暮舞，
“但暮舞，你得回去了，你现在情况不太对呀……”
暮舞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周伯安和武慕蝶，默默的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诸葛空明道，
“但他们现在也需要冷静……而且，我们都相信你的。”
“是啊暮舞，先回去吧。”叶微澜轻声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遥嘉踏着积水小跑了过来，看到武慕蝶和周伯安的惨相时愣了一下，
“小蝶，伯安……”
听到声音，武慕蝶抬头看清了来人，轻轻抚了抚周伯安的后背，随后站起身，尽量挤出一个微笑给苏遥嘉，
“遥嘉，你来了……”
苏遥嘉愣了愣，转头正好看到上官暮舞，随后她大步踏出，来到上官暮舞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毫无防备的上官暮舞被一巴掌扇倒，叶微澜眼疾手快，立刻将她扶住，诸葛空明愣了一刻，随后怒不可遏，
“你干什么！”
随着他的喊声，周围的诸葛家护卫也靠近了一步，
“上官暮舞，你怎么有脸站在这里的，你把他们两个害得这么惨，站在这是想看他们笑话吗！”苏遥嘉怒道，
“遥嘉！你不要对她动手！”叶微澜冷冷道，
“暮舞！”武慕蝶冲了过来，她看到上官暮舞脸上已经多了一个红印，她转身冲苏遥嘉解释，
“遥嘉，暮舞没有害我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但我相信她没有坏心，你不能打她……”
“她没有坏心？”苏遥嘉惊讶道，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就是故意的吗，她就是故意坑你们的，现在周伯安内门弟子的身份被她坑没了，宅子也坑没了，现在你们只能露宿街头，寄人篱下，这都是她害得呀！”
武慕蝶沉默，她回头看了看目光呆滞的上官暮舞，回头坚定道，
“不会的，我相信她。”
“你傻了吧！！！”苏遥嘉突然提高了音量，震得武慕蝶打了个哆嗦，
“这个魔女把你们害成这样了，你都在帮她说话，我帮你出气，你居然还埋怨我了？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两口子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我没有埋怨你，我只是想让你相信她，别迁怒于她……”武慕蝶解释道，
“我凭什么要相信她！！！！”苏遥嘉的声音变得更高了，
“武慕蝶，我一早就告诉过你，我知道上官暮舞是个什么人，她卑鄙无耻下流，就是个害人精！
我提醒过你，让你离她远点，你偏不听，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得吗，上官暮舞早晚会把你们害惨的，看吧，现在应验了！”
“你别太过分了！”诸葛空明再也忍不住吼出了声，
“苏遥嘉，从前我看恩公和老大嫂嫂的面子忍着你，可你越来越过分，从现在开始，你再敢说暮舞姐一句坏话，我让人撕烂你的嘴！”
“呵……诸葛空明，”苏遥嘉冷笑起来，
“我问你，上官暮舞是你朋友，那周伯安武慕蝶就不是你朋友了吗？现在他们两个被上官暮舞害得前途尽毁，无家可归！
而你作为他们两个的朋友居然一直帮着上官暮舞这个罪人说话，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你……”诸葛空明还想说什么，却被上官暮舞抬手打断，
“别吵了……”
上官暮舞抬头，眼睛发红，瞳孔黯淡无光，
“你们别吵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就走，你们别吵了……”
说罢，上官暮舞摇摇晃晃，却又速度极快的跑开了！
“暮舞！”
“暮舞姐！”
诸葛空明，叶微澜武慕蝶三个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声，三人下意识都要追，但武慕蝶忽然按住了诸葛空明的肩膀，
“空明，麻烦你帮我看好伯安，我去找她，也只有我去才有用。”
“这……好。”诸葛空明内心挣扎了一阵，答应下来，
说罢，武慕蝶抬腿追了出去，叶微澜也紧随其后，却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苏遥嘉拉住了！
“你站住！”苏遥嘉大吼，
“你做什么！”叶微澜吼道，
“你怎么还这么关心她，她做了什么事你看不到吗？醒醒吧！她今天能害周伯安武慕蝶，明天就能害了你！”
“不会的，我相信暮舞，她没有害人，以后也不会害我！”叶微澜道，
“那个魔女到底给你施了什么妖法，让你一次次的袒护她，难道你真的喜欢她吗！！！！！”苏遥嘉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叶微澜愣了，他定了定神，平静地开口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喜欢暮舞，”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苏遥嘉眼中的光一下子消失了，
“那我呢？”苏遥嘉问，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叶微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没有，我从来只把你当朋友，当姐姐，对你从来没有其他的想法。”
“不，我不信！”苏遥嘉猛的摇了摇头，
“我哪里比上官暮舞差？我没有她漂亮吗？我没有她有教养吗？甚至我比她先认识你的，可你为什么宁愿喜欢一个臭名昭著的魔女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呢？”
苏遥嘉又抓住叶微澜的手，
“叶微澜，难道你忘了我们以前了吗？那个时候，你给我解毒，给我熬药，还是甜口的，
那个时候白无痕要杀我们，你拉着我就跑，为了救我你差点死在他手里，
那个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我跟你我爷爷的故事，我们以前多好呀，你还说我是一个很好的女孩，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当然不是假的。”叶微澜慢慢把手抽回来，
“遥嘉，我没有骗你，在我心里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但是，暮舞在我心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你很优秀，你很漂亮，你知书达理，是难得的好姑娘，但你不是她，
还有，暮舞不是什么臭名昭著的魔女，你是我很好的朋友，但如果我再听到你辱骂我喜欢的人的话，那我们这朋友也就不用再做了。”
说完，叶微澜转身，头也不回的去找暮舞了。
“叶微澜！！！！！！！！！”
苏遥嘉的咆哮声在叶微澜背后响起，
“为什么！”苏遥嘉的眼神变得异常可怕，
“为什么上官暮舞害了你们，你们还是这么袒护她！
为什么我都这样做了，你们还是喜欢上官暮舞呢！！！！！”
……
两天前，一间隐秘的酒馆……
“你说上官暮舞会帮周伯安作证？”上官暮雪狐疑的问，
“没错，”苏遥嘉道，
“周伯安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上官暮舞会为他作证，
他们还想让我一起，我拒绝了。”
“嗯……”
上官暮雪皱了皱眉，
“之前的确见我那妹妹和周伯安在一起出现过，但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居然这么好，居然肯为周伯安作证……”
想到这，上官暮雪笑了笑，问道，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告诉了我，他们就不可能赢了，你不知道这样等于害了你的朋友们吗？”
“他们已经快不是我的朋友了。”苏遥嘉说，
“他们已经离上官暮舞越来越近，我的朋友们，已经快被上官暮舞抢走了，
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在公堂上败诉，我要让他们觉得上官暮舞就是个害人精，在故意害他们，这样，他们就会恨上官暮舞，然后他们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嗯～”上官暮雪饶有兴致的看着苏遥嘉，
“看得出来，遥嘉姐姐对这些朋友相当看重呢，不惜伤害他们也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那倒也不是，”苏遥嘉道，
“周伯安和武慕蝶，他们在我心里的地位压根就没那么高，他们怎么样跟我也没关系，他们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但是，有些东西，我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要，我可以将他们随手丢弃，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它被别人抢走，
周伯安和武慕蝶就是这样，我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但我绝对不允许上官暮舞把他们从我身边抢走！为了留住他们，我什么都能做到。”
苏遥嘉说这话时，面部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上官暮舞惊讶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才对嘛遥嘉姐姐！这个样子的你才是我认识的苏遥嘉，也只有这样的你，才能够成为我的朋友！
你放心，我会去告诉父亲，我们一定会让你的目的达成，
我们一定，会让上官暮舞成为众矢之的，让她那些仅有的，少得可怜的朋友，恨他，唾弃她！
那种场面，真是想想就觉得开心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到现在，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我都这样做了，你们还是喜欢上官暮舞呢？”苏遥嘉喃喃道……
……
雨已经停了……
暮舞的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叽的水声，这声音有些刺耳，暮舞总感觉那些水声在嘲笑她，
她下意识的用力猛踩一下，结果水花变得更大，声音也更刺耳了，
她低头，地上的积水倒映出她的影子，水中的她失魂落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和自己的影子对视一眼，把眼睛挪开，一晃一晃的街上走，眼前的东西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天旋地转，天地崩塌把自己给压死……
“嘭……”
暮舞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撞了一下，随后，她就听到一句臭骂声，
“你长不长眼呀，撞人身上了知不知道！”
暮舞抬眼，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胖子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对不起……”
暮舞罕见的，下意识的说了句对不起，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句脱口而出的道歉到底是对谁说的……
说完，她想继续走，但胳膊却被对方死死拽住！
“撞了人，道个歉就想走？”那人凶恶道，
“对不起……”暮舞依旧机械的重复着那句话，
“说两遍也没用！赔钱，要不然你别想走！”那人道，
“对不起……”暮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说了道歉没用，你听不懂吗！”那人脾气上来，竟一把把上官暮舞推倒在地上，上官暮舞也不反抗，就楞楞的躺在那，
“是个傻子？”那人愣了愣，随即心头火起，
“娘的，老子今天倒霉到家了，刚在赌场把钱输光，一出门就碰见傻女人，真是晦气，正好，揍你一顿，也让老子出出气！”
说罢，那人一脚一脚的踩在暮舞的身上，很快暮舞的衣服上就印满了泥印子，但暮舞却不反抗，她睁着眼睛，目光呆滞，
“要打我吗？打吧……
只要你们能出气就好……”
“傻娘们儿，傻娘们儿！”
那人踹了半天还不解气，直接搬起一个长凳朝着暮舞的头砸去，暮舞还是不反抗，她眼睛动了动，静静地等着那个凳子砸破她的脑袋！
“住手！！！！！”
熟悉的声音终于让暮舞的瞳孔起了一丝波澜，
她看到武慕蝶忽然冲了上来，一把把那人推开，
“你想死啊，敢惹老子！”
见武慕蝶只是个相貌柔弱的小姑娘，那人急忙昂起了头，两只滚圆的眼睛瞪着她，
“你给我滚！”一向温柔的武慕蝶破天荒的说起了狠话，
“你还敢让老子滚？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揍？”那人见武慕蝶口出狂言，随手撸了撸袖子，做出一副要打她的样子，
“我说，给我滚！”
话音落下，武慕蝶亮出异瞳，百目境九重的威势暴露无遗！
“百目境九重！这……”
那人立马怂了，慌乱的袖子拉下来，一溜烟的跑了，
武慕蝶的瞳孔变了回去，她立马转头，扑上去把暮舞扶起来，
“暮舞！你怎么样啊暮舞！”
暮舞做起来，无神的双眼看了看武慕蝶，她忽然慌乱起来，她无助的摇着头，对着武慕蝶你一遍一遍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真的没想害你们……”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武慕蝶把暮舞抱在怀里，慢慢拍着她的后背，让上官暮舞安静下来，而与此同时，这两个坐在泥水里的女孩，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围在一起，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他们，
“看什么！走开啊！！！！”
武慕蝶趁着刚才那股狠劲还没下去，高声大吼，那些人见武慕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面面相觑，纷纷散开了……
“来，站起来……”
武慕蝶慢慢的把上官暮舞扶起来，顺带用衣袖把暮舞脸上的泥水擦干净，搀着她，一点一点的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