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闻言大是愕然，不叹服道：“不想韩师弟竟对封神之战都了如指掌，却是真人不露像，直叫师兄我炕透啊！想我拜入师尊座下百年，只零星听得一鳞半爪，便拿来卖弄，不料却是班门弄斧。”

唐宁心道惭愧，只是多看闲书而已。又追问道：“师兄还未答我，老祖究竟是二圣中哪一位，又为何不在西天说法，反来山中讲道？”

悟能笑道：“这个我然知，倒是劝韩师弟不必如此着相。方才殿上，师尊曾道‘唐宁、狗娃有何区别’，以此推之，接引、准提又有何区别？雷音寺、方寸山又有何区别？须记我等来此只为求道长生，至于那道是西边道还是东边道，却理他作甚！譬如有人送我一盘烧鹅，我又何曾有闲暇管他是山里捉的还是市上买的，直吃他娘的便是了。”说完还忍不住伸手抹了把嘴，仿佛真的吃上了肥鹅一般。

虽是说笑之言，却隐隐透着前世某伟人所说“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的大智慧，连番反问更如惊雷巨鼓般重重砸在唐宁心上，将最后那点迷茫破个净，当真是言者无心指迷途，听者有意闻雷霆。只是最后说着说着又不自觉转到了吃上，实在让唐宁哭笑不得。

说话间已到后堂，果是一处僻静小殿，人迹不至，倒有几只山猴野鹤正在供桌前上香摆果，动作蹒跚可爱。悟空甫见同类，心中喜不自，正待上前问候一番，那群灵兽却先看到三人，顿时一阵惊乱，能飞的鼓翅，会爬的上树，霎时跑个净，只留唐宁等人面面相觑。

朱悟能咳一声道：“此地鲜有人来，这些畜生许是怕生……我等还是先去拜过太上老祖罢！”

唐宁与悟空也未作他想，蓑能迈步进殿。后堂依岩壁而起，分作两层，第一层便施奉道祖之所，入眼尽是些供桌、蒲团、香烛之类，正中台上依稀立着一尊二尺高的瘦神像，细看原是一根枯树枝，只在上面看似极随意地刻了三两条犀略略能看出个人形。

孙悟空忍不住奇道：“这道祖法相……怎的如此粗劣？”

唐宁迟疑道：“莫非是取‘大成若缺，大巧若拙’之意？”余光掠过那枯枝，恍惚间隐隐有七彩光华流转其上，一时心中似有所动，定睛再看却又是一截无奇枯木，那边悟能又在催促上香，便也未及深究，只道是烛火光影之故。

朱悟能引着二人在供案前依次咻上香，自己顺手从跋摸了几个鲜果，给唐宁手中也塞了两个，又拿过两个递给悟空。那泼孙却恼他对道祖不敬，别过头不去理会。悟能也不生气，自将果子纳入怀中，施施然走上二层。

唐宁无奈，只得拉着悟空跟上。到得上层，只见几排破旧书架，数张缺角案几。到处散落着竹简玉玦，东一篇道藏，西一卷佛经，俯拾皆是三教经典、九流杂篇，直看得唐宁痛惜不已，心中大骂洞中诸人暴殄天物。

这满屋的经卷在唐宁眼中不异于迈向大罗金仙的敲门金砖，随手扔了果子，打脚边抄起一卷经文，咦，这算什么文字，大篆还是小篆？十个字当中倒有九个半不认得。又换过一卷，这是……额，蝌蚪文？

如今这副身躯，虽说生长在古代，而且还算受过启蒙教育，但毕竟离老学究的距离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更不要说唐宁前世生活在惯用简体字的国度，根本连正经的汉字都认不全。此刻就算把两者加一块，放到这堆上古文字面前也跟文盲无异。

这种感觉就像赌球中了几百万然后眼睁睁看着庄家被警察逮了，此刻的唐宁真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再看孙悟空，正抱着一捆道经仔细研究应该哪头朝上，怎么看也不像能靠得住的样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朱悟能。

再说那朱胖子，上来就熟门熟路地翻出唯一一张四完好的条几，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翘起二郎，嘴里嚼着吃食，手上翻着竹简，不时摇头晃脑一番，似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胖子定是知道此间玄机，知道我等须有求于他，故意做出这般姿态！唐宁一阵气闷，心中暗道：“先前只当这师兄真个是智慧广大之人，不想却也有这般小儿心性，倒与泼孙有的一拼。”

纵有几分不甘，奈何形势人，不得不主动上前陪笑道：“师兄？”

“嗯~~？”朱悟能头也不回，只从鼻子里拖出一串长音。

还装腔作势！唐宁不心中恨恨，无奈此刻被人捏住了命门，不得不忍。回身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讨好地递给悟能：“师兄，吃个水果，消消气！”

朱悟能老实不客气地拿来便吃，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韩师弟是个知节明理的人，不像有些泼孙，看着好像多么尊师重长，实则……唔，这果子甜……实则对兄长诸多不敬，全然不知‘悌’字何解……诶，韩师弟你也吃个……”

唐宁心中苦笑，泼孙不学无术，恐怕是真的认不得“悌”字。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此番说不得幻委屈孙泼孙服个。

悟空正偷眼看着这爆见了唐宁眼色，不得不放下可怜的自尊，扭扭捏捏凑到悟能跟前，轻声道：“刚才言行无状，冲撞了师兄……总之是俺不对，俺认错。”

朱悟能见泼孙服，倒也没再吹毛求疵，神清气爽之余，只想仰天大笑三声。表面却装模作样道：“师兄我宽宏大量，不与你这猴儿一般见识。”不等泼孙高兴，又话锋一转，得寸进尺道，“刚才见供桌上除了果子还有不少糕点，却是那山猴采百花百果制成，端的是甜糯可口……你快去取来我吃。”这下便是要着泼孙上他的贼船，免得以后自己驮偷喝再被说叨。

果然悟空大感为难，一面是经书的难挡，一面是尊师的心结难破，纠纠结结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楼梯。正当此时，忽听唐宁叫道：“咦，这边竹简下怎的有恁多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