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微微一笑:“城隍便如同阳间太守,我们沿着这条主路一直往前自然便能到达城隍庙。只是求人办事,礼数不可缺,所以才要下了云头步行而去。”
二人足下生风,虽非腾云驾雾却也行走飞快,片刻工夫便走到了大道尽头。面前耸立一座巍峨大殿,爬上九九八十一级台阶,只见正门两旁大柱上镌颗一副楹联,其曰:
好大胆,敢来见我。
快回头,莫去害人!
朱悟能上下读了两遍,摸着鼻子道:“这两句话倒有些意思,只是未免直白了些。”
唐宁眨了眨眼,心中感叹城隍老爷真是个人物,五代时候才出现的对联他老人家这么早就用上了,这让史学家们情何以堪。嘴上应付道:“此联自鼠在正气凛然。文笔不过小道耳,师兄不闻‘白描最传神’么……”
“大胆,城隍庙前岂容尔等评头论足,快些报上来由,否则定不轻饶!”门柱下的鬼卒对这两人视己如无物的行为甚为不满,好歹看在他们像是修道之人的面上强自忍耐良久,此时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呵斥出来。
唐宁一惊,连忙循声看去,这才发现门前立着两员鬼卒,一高一矮,俱是面目黝黑,起先站在漆黑的柱子下面竟然没被发现,这会儿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诶呀,小子见过二位。适才见得此联大气磅礴,实有令善人奋发、恶人胆颤之妙,这才忍不住评赏几句,不想却是失礼了!”唐宁赔笑拱手,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多生枝节。
“少扯这些虚文,快说为何而来,若有半句假话,当即大打将出去!”两个鬼卒原本嘴上叫得厉害,心底还是发虚,毕竟修道之人大多冷峻无情,遇到脾气不好的挥手便灭了自己,城隍老爷可不见得会为了几个小卒跟人家翻脸。这时见唐宁言辞谦恭,一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寻常散修,底气便足了,那矮个子鬼卒手执钢叉,甩开罗圈走上前来,语气愈发盛气凌人。
“我等确有要事,欲面见府君申诉冤屈,还请行个方便,代为通报一声!”唐宁面上依旧只是笑,右手轻轻一翻一送,两颗赤红欲滴的丹丸便悄无声息地到了矮个鬼卒手中,连他自己都感叹当年要是有这手功夫何至于混得这般落魄。
牛魔王出手豪爽,送来的礼品里这种固本培元的低级丹药足足有几大箱,唐宁走时随手抓了一大把,这东西卖相不错,怂又不心疼,实在是贿赂低级办事人员的最佳利器。
“唔,这个……”鬼卒明显一愣,气势便去了大半。他在这当值这么多年,遇到来头大的挨打挨踹是家常便饭,碰上没门路的便反过来痛骂吓唬一顿,日子过得很是平衡,但像今天这样骂完人还有礼收的时候可真不多。
要说这年头民风尚淳,行贿受贿之风远没有像唐宁前世那般,相应的惩戒也要严厉得多。矮个鬼卒捏着两粒红丸,神情几度变幻,手心都要攥出汗来了,最后终是敌不过,壮着胆子把丹丸藏进了腰带内,挥挥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城隍庙本就是为求直辨曲而立,既有冤屈,自己进去便是。”
唐宁拱手谢过,拉了悟能往内走去,走到门口暗中回头一瞥,正看到矮个鬼卒将一粒丹丸偷偷塞给瘦高个,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心中不由暗赞,收钱办事,不吃独食,业界良心呐!
进得门来,无视那些跑前跑后的功曹主簿,甩开脚丫直奔城隍所在的正堂,一路竟也无人阻拦。
城隍爷一袭红袍,端坐大案之后,左右各有一员判官,正忙着梳理手上公文,并拣出自认为重要的奉于城隍批阅。唐宁领着悟能径直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道:“小子唐宁,见过公爷!”
这位原本只受辖一城的州城隍,论爵当为“灵佑侯”,只薯城地位特殊,故而主官加爵一级,等同于掌一府之地的府城隍,享“威灵公”之爵,故而唐宁以公爷相称。
见他们未经通报便直闯到此,城隍眉头微皱,然而心中明白能穿过鬼域来到此处的都不是寻常人,有火也轻易发作不得。只是不知道那两个看门的这次伤得怎么样,一边暗自哀叹盘算着汤药费,一边幻强压怨气和声问道:“二位星夜来此,不知有何贵?”
唐宁朗声回道:“府君容禀,我那兄弟孙悟空阳寿未尽,却被地府无常误拘魂魄,无端殒命。因此特来拜会府君,以求借道入地府,将实情告于阎君,索回我兄弟魂魄。”
“原来如此,二位请稍候。”
城隍不知他来历深浅,一听对方竟是能直面阎君的人物,丝毫不敢怠慢,忙转向左右道,“速去取生死簿副本来,本府要亲自查阅!”
唐宁看着功曹夯哧夯哧地搬来一人多高的文书,心中不由得为城隍捏一把汗,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不过话说回来,地府的户籍管理制度真心强悍,这资料可是要实时更新的,居然都能做到全国联网……
问了孙悟空的籍贯所在,城隍爷伏身案卷,以傲来国为中心一目十行地检阅起来,效率之高令唐宁这位前世的所谓业务部大感汗颜。
“孙悟空……找到了!”城隍长出一口气,随即失声道,“什么,是只泼孙?”
“正是正是!”唐宁生怕他误会,赶紧解释道,“他与我们一同修道,早已脱去凡胎,晋为散仙之体了。”
城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又翻看了一遍生死簿:“孙悟空,天生石猴,该寿……咦,寿数怎的如此模糊?〓指算了算,不由皱眉道,“以它出生时日算来,至今已有七十余载,寻常猴儿能活三四十岁已是高寿,想是此猴大限已至,正该勾魂,有何疑处?”
朱悟能急了,趴上案子道:“我兄弟如今位列仙班,至少当添寿五百,这簿子所载模糊不清,必有遗漏。还请府君早早放开阴阳道,我等见了阎君自有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