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沃顿低声追问，就此话题穷追不舍。知晓盟友，是合作的最大前提。

“我是恶魔。”

伊琳娜笑意盈盈地作了回应，泰然自若，仿佛她毫不在意。

然而，几乎只是眨眼之间，捷斯齐、沃顿二人，几乎同时地向后退开，张开臂膀。

魔力的纹路、路径清晰可见，隐蔽波动的法袍失去效力。

“……灾厄之物，你也是来自地狱的！”沃顿紧咬着牙，怒声喝道。

血液一时冲上头顶，令那稚嫩的面颊泛起殷红。

“从来都是如此……愚蠢的人类，在理性与本能之间，总是先一步释放本能……”

“喂！那边的黄毛，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会把她带到这里……但是……！”

“你既然将她带到此地，那就说明……你也清楚她的身份，对吧？！”

怒火自五官上清晰映出轮廓，沃顿——这名年轻有为的法师，正放任着怒意肆意倾泻。

“喂！沃顿，适可而止……！”捷斯齐扭过头来，向着男孩大声喊道。

“凭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就是这种家伙，害死了师傅！”

“因为……因为这群该死的怪物，数百年来，多了多少无故的灾难！”

“现在……你居然让我……在她、和她的黄毛傀儡面前，适可而止？！”

“沃顿！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这笔帐还没算完呢！！”

出自事实的误解，远比谎言更难解决；六百年间，她或在地狱、或在人间，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伊利菲斯站起身来，一把推开身后的高背石椅，如同拨弄玩具一般，轻而易举地将其掀飞。

黑雾于足下升上头顶，双眼逐渐暗淡，直至化作漆黑一片；

她那属于地狱的力量，再次显现。

张开双翼，近似蝙蝠、又似巨龙的一对大翼，轻轻拍动，她飞过长桌，与两名法师相对而立。

黑水自眼眶向外流淌，向下滴落，狰狞可怖的面目，隐匿于磅礴的黑雾之中。

“听好了，你这不知是非、自以为是的人类……”

“你大可尽情辱骂我、鄙视我、贬低我……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你从哪里来、与我的种族又有什么过节……”

“但没有任何人……能在我的面前，对那边的男人说三道四，没有人！”

伊利菲斯抬起右臂，漆黑的利爪伸出一指，向座上的那名王子指去。

艾尔杰闻言身躯一颤，十指紧扣着那对扶手，他试图起身制止，却又再度坐回原位。

“所以，如果你想要我偿命……”

“这条性命，可以给你。”

“伊琳娜？！”艾尔杰突然间站了起来，万分焦急地向她喊道。

伊利菲斯置若罔闻，依旧面朝南方，朝着那名年轻的法师，继续强调。

“如果，你想与我殊死一搏，我也大可奉陪到底。”

“但是，如果你再敢大言不惭地……在我的面前，谈及有关他的任何恶语……”

“我敢保证，你将必然付出代价。”

为了世界，他已献出太多自我——伊利菲斯看在眼中，往日之事历历在目。

家人、友人、童年……所有应属于他的那些东西，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那些早已质疑他、背叛他的，她已无权过问；但这余下的、待他拯救的人，她有权过问。

至少，在她心中如此认为。

“伊琳娜！够了，住手！”艾尔杰以双手拍向桌面，大声喊道。

“你所保护的东西，在诽谤着你！艾尔杰，你知道吗？！”

“如果今日，不把话题挑明的话，你以为他不会添油加醋，令世界天翻地覆吗？！”

伊琳娜高声怒吼，转过了头，漆黑的双目紧盯着他，令王子一时发愣。

你所保护的东西，在诽谤着你——略感刺耳、尖锐的话语，令他感同身受。

遥远、熟悉的嗓音，自心灵深处传来回响——无名之神的昔日回音。

‘【……贪婪、卑贱、自私、愚昧的下等菌种……】’

‘【你们占用、抢夺、毁灭……令神所创造的美好之物，尽数腐朽。】’

‘【你们人类，令我无比失望。】’

‘【你们将所有的错误、罪孽、责任……全部甩到我的头上……】’

‘【你们人类，就是恶毒的巨婴，百万亿年来皆是如此。】’

盛怒之下，属于撒旦的肺腑之言；又一次于脑中响起，反反复复，荡漾开来。

或是巧合、或是命运，虽身为人类之躯，却在不经意的巧合之中，体验到了神的苦楚。

‘撒旦，每天……每时……都处在这种感觉之中吗……’

年轻的王子感受到了，一如当初离开皇宫、背井离乡，来到冰海的那一天，相似的感觉。

她憎恶人类，却又维持着这低维宇宙，虽背负恶名，又无怨无悔地前行着……

‘难以置信，这是何等的折磨……’

试想，处在这般质疑、诽谤、污蔑之中，无时不刻地与之相伴，永恒的噩梦……

那尊神明，究竟是如何走下去的？

这一问题，他自觉无法得出答案，亦无法理解、无法体会。

但他仍然听见，在这冰冷、阴森，近乎永恒的恶意之中，仍有着一抹余温。

它离的偏僻、离得遥远，亦是她曾说过的话，他记住了。

‘【我所说的、有关‘人类’的话，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世人如若了解……神也会抱怨的话，这帮脆弱的小生物，是会崩溃的。】’

轻描淡写，如鸿毛一般无足轻重；在数以万计道恶意之中，这一丝善意来之不易，甚是微小。

但它存在，一直都在；它不容忽视地漂泊着，飘浮于恶意之上。

像‘人’的神……亦或者说，是像‘神’的人，也说不定。

‘她在……笑……？’

视觉、听觉，以及所有的无感，与仿佛来自天上旨意共鸣，合为一体。

他又一次看见了她，天上的神、‘邪恶’的神；在他当日离去的那一刻，笑脸相送。

这阵跳跃式的思索，仿佛于海中畅游一般，令他忘了时间、忘了他物，专心致志地听她诉说。

近似永恒的错觉，实则仅是数秒之间；他又回到长桌之前。

在他面前，她仍与他彼此对峙。

“伊琳娜……拜托了，住手吧……”王子向她轻声恳求。

伊琳娜随即转过身来，黑雾缭绕的面容之上，狂躁的怒意，与心间掠过那一阵刺痛，二者交替。

“……为什么，你要为了这种东西，为什么……”

地狱本相逐渐褪去，她再度变回人的模样，来到他的身旁，轻声问道。

“因为，我是人类……伊琳娜……”

“我的父母、家人、朋友……大多都是人类，哪怕他们并不理解，但这永远都是事实。”

“部分人不能理解，这并不说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哪怕，这整个世界亦不能理解，我也必须去做。”

“因为，这是我能做到，且最该做的事……”

无因无果、无始无终；宛如命运使然，他无法逃避、无法远离。

在属于万物的剧本之中，他的角色，早已固定；艾尔杰如是认定，且坚信不疑。

“所以，伊琳娜，让我来……”

艾尔杰走向西侧，将远处的石椅抬回原位，将她一把抱起，又轻轻地放回座位上去。

“二位，伊琳娜是恶魔不假，但是，她与其他的恶魔，都不一样……”

“在这世上，她是唯一一个，能进出圣地、佩戴圣物，且免疫圣水的恶魔。”

“我想，这已足以说明一切。”

她不惧圣水、不惧圣物，更可行于圣地之中，她早已得到神的宽恕，一步步朝向救赎而去。

这是事实，哪怕世人无法理解、不能接受，它不会变。

“所以，请二位回到原位，我们继续谈论正题。”

“我不会要求二位，在短时间内，接受她作为‘好人’的印象……”

“我只希望，二位……或者说，沃顿阁下，暂且安稳下来。”

“哪怕在解决了地狱之后，我们继续纷争，那也不晚。”

“我以自我人格担保，请各位相信她，暂且一次就好……”

身为恶魔，在这极端的时日之下，带来的麻烦远比益处更多。

这份误解、这种歧视，或许还会持续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