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上午——魔鬼海*）

“【至于你，天选者，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八个‘大群’同时开口，穿过黑雾，漂浮在艾尔杰的面前，一同怒吼并解放灵能。

‘群’的能力一如既往，对灵能的操纵十分精准，完美地穿过雾中的空隙，朝着圣能聚集的屏障打去。

艾尔杰亲眼所见，那张由圣能聚集而成，圆形的护体屏障，其色泽逐渐暗淡下来。

圣能变弱了——在这番恐怖、无节制的轮番猛攻下，圣能的力量竟然变弱了。

‘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站在这里，与慢性自杀几乎没有区别，我必须打散它们！’

“都给我滚开！！”艾尔杰发声怒吼，竭尽全力，将体内的圣能尽数放开，令屏障猛地向外一震。

果然，圣能神力是恶魔的克星，闪着白光的屏障越来越大，一直扩散到数十里外，令周边数十万个恶魔灰飞烟灭。

这一刻，圣光将黑暗强行逼退，凶猛而狂暴的黑雾，被扩大后的屏障隔绝在外。

艾尔杰以余光望向四周，亲眼看见……由他所带来的百万大军，受到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最近的十二艘护卫舰上，仅剩下的士兵寥寥无几，唯有贵族出身的炮手，以及几名经验丰富、协同作战的老兵，未被击倒。

但即便如此，众人的身上也已布满伤痕，鲜血染红了各船的甲板，无数个将士倒在血泊之中，再也起不来了。

又有些人，其护体的铠甲被恶魔击碎，人的血肉变成了肉泥，断肢与骨架随处可见。

在众人的脚边，尽是血淋淋的、属于刚刚死去之人的尸骸，连艾尔杰也不例外。

‘真该死……该死……！’

艾尔杰怒不可遏地咬了咬牙，看着被击退的恶魔，怒意上涌。

仅此一战，其兵员总数足有数百万的海军舰队，大半个舰队已经瘫痪，许多船上已经没了舵手，其中能勉强挺直腰板的人，都不多了。

其中在远方的一些‘旧船’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也都所剩无几，这声势浩荡的、由数百艘舰船组建而成的舰队，有一半的舰船已经废了。

其中受创的船只，是两百多艘‘旧船’，受创的船体破烂不堪，在海面上左摇右摆、摇摇欲坠。

旧船上那些古旧的木板，大多已被击碎，刻在船体外侧的魔法符文，也已经所剩无几，它们再也无法扬帆起航、再也无法随他作战了。

艾尔杰放开灵能，审视着舰队之中一片狼藉的惨状，再次发力，将那由圣能所构建的屏障，进一步地向外撑开。

仅此一手，就又消灭了数千个恶魔；消灭恶魔，对于天选之人来说并不困难，但对于凡人来说，难如登天。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小瞧了他们，我小看了恶魔……’

艾尔杰意识到了，他身为世间最强的人类，在与恶魔们多年交手以来，遗忘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来自地狱的恶魔们，十分强大；或许，对于他这样的怪物来说，寻常的恶魔不值一提，无论数目再多，都是虾兵蟹将。

但他又忘记了一个事实——除他之外，还有无数个平凡的人，他们才刚刚学会掌握‘信仰’，对地狱的恶魔几乎一无所知。

没有任何人，能如他一样，如此轻而易举地消灭群魔，没有人……

他小瞧了恶魔、轻视了地狱，轻视了来自地狱的、看似不起眼的群魔们；数次连胜，让他于喜悦之中忘记了，属于恶魔们的强大之处。

“陛下……陛下……”一声声微弱的呼声，从艾尔杰的身后传来，他随即转过头，循声瞥去。

他忠诚的埃里克将军，不知从何时起，以手中的佩剑抵着甲板，勉强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以虚弱的嗓音呼唤着他。

埃里克的全身上下，好似被鲜血所浸泡过一样，全是红的；他的脸也被鲜血染红，甚至于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知从何而来的、各式的内脏、碎骨、肉末，将他彻底地覆盖住了。

“我在这！将军，将军……我在这里，你没事吧？！”

艾尔杰见状，一边以灵能撑住屏障，一边向着将军跑近，将其搀扶到了船沿附近，又缓缓地将其放在地上。

“哈……好……好……没事……就好……”埃里克微微睁开眼睛，褐色的瞳孔缓缓转动，向着皇帝看了过来。

将军满意地笑了笑，脸上的伤口，与四周的血肉粘连起来，使得五官的变化很不明显。

只因艾尔杰看见了他的牙齿，才能确定，他在微笑；他现如今的这番模样，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简直就是一具染血的尸体。

一具会说话、会微笑，又被鲜血浸没过的尸体。

“别……担心……我……陛下……看……看住……天上……”

“不…然……恶魔……恶魔会……会……再来……”

“我知道！你别想那么多，我带你去船舱里面……船舱……你不要乱动……！”

艾尔杰将埃里克以双手抱起，向着舱门的方向走去，以灵能隔空掀开舱门，走下阶梯，来到了属于他的寝室之中。

他将埃里克放上了床，那一刻，血色便染红了整套被褥，那些被混杂在一起的血液，已经分不清是属于谁的了。

艾尔杰注视着他，无声地沉默，一语不发地……紧盯着他……

如果可以，艾尔杰十分希望，可以坐在这里，陪着他、等着他，直到他能再度站立位置，但那绝不可能。

西海的皇帝，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再次转身……然而，床上的将军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皇帝的手腕。

“……陛……下……要……小心……”

奄奄一息的他，虽然无力地躺在床上，却仍有余力开口嘱托他的陛下，一对褐色的瞳孔之间，闪过微弱的荧光。

“我会的……将军，我会的……”艾尔杰并未回首，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将那只抓住手腕的血手，以灵能之力推了下去。

艾尔杰一步步走出隔间，带上身后的房门，再一次走上甲板；他既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又一次感到恐惧，他不希望再次看见，那上了年纪的老将，在他的眼中拼命挣扎，以最后的余力向他求助。

将军还未认命，他依旧渴望着起身作战——这一点，只因艾尔杰能看透灵魂，便能知晓他的心意。

所有的死伤、所有的灾害，皆因为他；只因为他身为皇帝，犯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错误——他小瞧了他的对手，仅此而已……

‘【艾尔杰，亲爱的，恶魔是极端强大的邪灵，它们之所以被称作恶魔，就是因为，它们强大……】’

‘【地狱的恶魔，不是寻常的鬼怪、妖魔所能比拟的，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轻视恶魔而不幸丧命。】’

‘【无论是谁，都不能小瞧它们……艾尔杰，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永远不要……】’

他走上甲板，看着天边的百万群魔，它们被圣能的屏障隔绝在外，但诸魔仍奋不顾身、不要命地发起猛攻。

两方交战，在战争中固然各有胜负，但这第一次的‘实战’，就已令西海的皇帝损失惨重，他的认知，又一次地被刷新了。

即便是最不起眼的恶魔，只要数目够多，也将成为恐怖的威胁，如同来自西海的军团一样。

此时此刻，艾尔杰渐渐地想起来了；他挚爱的皇后，曾经对他说过……恶魔们很强大，是不容轻视的存在……

伊琳娜曾经无数次地，对他强调过这一点；然而，随着力量增长、眼界开拓，艾尔杰却渐渐发觉，自己因此而变得盲目。

‘我犯了错……伊琳娜，我犯了错……我不应该这样……’

‘你曾不止一次地强调过，恶魔们强悍而难缠，但……到了今天，我却忘了这一点……’

‘我过度自信地认为，无论如何，只要我的对手仍是恶魔，我便必定取胜，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又认为，我的军队掌握了‘信仰之力’，又有着圣物加持的武器，它们绝不可能被恶魔击败，但是……’

但是，除他之外，还有无数个平凡的生灵，加入了这场灭世级的圣战；而那些生灵们，都是一般的、普通的灵魂。

他认清了真相，他身为世界的主宰、万物的救主，却过度地依赖了自我的力量，渐渐遗忘了世间生灵。

来自地狱的黑暗军团，于此时此刻，为年轻的皇帝上了一课；

永远……永远不能，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哪怕是最脆弱的兵卒，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