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小巷中，横着三具尸体。

血腥味蔓延在空气中。

元庞靠墙而坐，静静调息，刚才他已经损失了过多的力气，所以需要恢复。

此时四下无人，小巷又颇为隐蔽，所以还没有人发现这里的惨案，但其实就算有人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的时间不多了。

最终，他咬牙站起身，很是艰难，但他没有放弃，“徐汶，我来了！”

可就在他迈出一步的时候。

一道声音传来：

“你现在的身体还能坚持住吗？”

元庞猛然回头。

周渊站在巷子深处，眼眸血红，压迫感十足，他早就发现了元庞进入白夜城，于是他便与徐原新分别，独自前来。

元庞沉默片刻，“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他明白，如今他的计划彻底落空，徐汶的气息还在十九条街外，显然，周渊是一个人来的。

他再也没有机会接近徐汶了。

周渊点头道：

“从你刚进入这条巷子的时候，我就在了，我本来还想出手助你，可实在没想到，你竟然能将这三人反杀。”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元庞说道，他如释重负，站立全靠着身旁的墙壁，他与周渊对视，“能告诉为什么你要护着徐汶吗？”

周渊回答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

“你可知，你的朋友有个残忍的杀人凶手？”

周渊说道：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元庞提高了些音量，用尽力气说道：

“我亲眼所见，徐汶杀了我儿子，任他怎么狡辩，难道我的眼睛会骗我吗？”

闻言，周渊皱眉，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发展，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道：

“我想，你们应该好好谈谈。”

元庞满脸恨意，“没有什么好谈的，一见到徐汶那张脸，我就会回想起那个雪夜，那张狰狞的脸，就是他，亲手了结了我唯一的亲人。”

他对周渊说道：

“你觉得徐汶是什么好人吗？挥鸿城其实与这里是一样的，年轻人走投无路，混迹街头，德行如出一辙，今日你能看见这三个混混欺负我，也应该可以想到，当初徐汶是怎样残杀我儿子的。

“如果不是我尽力反抗，我的下场就和我儿子一样。

“你体会不到那种绝望。”

想当年，他也曾威风凛凛，可如今，风烛残年的他就连挥拳都会颤抖，恰如当年他那才炼体境的儿子。

“我是体会不到，”周渊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沉，“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求你悔改，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事情。

“一件事是对是错，不是一个方面能够说清楚的。”

他接着说道：

“但是，你我立场不同。”

元庞大口喘息着，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看向周渊的眼神竟有一丝认可，“孩子，你很聪明，与他们不一样。

“但真如你所说，你我立场不同。”

他燃尽力气，眼眸中再次闪烁杀意，他靠着自己站了起来。

“我会杀了徐汶。”

“这会害死你自己的。”周渊皱眉道。

但元庞仿佛没听见一般，仍然选择迈步，走向周渊。

徐汶的气息，就在周渊身后。

“他已经成为你的执念了。”周渊说道：

“修士不该有执念。”

元庞干枯地笑着，“修士也是人，哪怕元婴境也终究是人，只要是人，就难逃这世间的种种，有时一个人活着的证明，就是心中的执念。

“没有人会没有执念，如果有，那只会是傻子。”

他已经走到周渊身旁，一拳待发，微弱的罡气正缓缓汇聚。

周渊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元庞身上的生命气息已经全无，但他仍然在正常对话，并且即将打出一拳。

虽然这一拳软绵绵的，几乎不可能对周渊造成伤害。

但元庞所散发的强大意志力令他胆寒。

元庞一拳落下。

却只是轻轻地在周渊脸颊上划了一下。

然后。

他低下头颅，身躯几乎跌倒，握着拳头的右手搭在周渊的肩膀上，苦苦支撑。

“前辈。”

周渊叫了一声。

“帮我杀了徐汶，好不好？”元庞微弱的声音传来，犹如耳语。

周渊第一次在他的语气中听出哀求。

“我不能。”他回答道。

元庞沉默了。

最终，他说道：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遇见你，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孩子，你做的没错。”

周渊愣在原地。

“同样，我也没有错。”元庞说道。

“我没错。”

这是元庞的最后一句话。

自此，周渊再也没有听到他说话。

或许在之后元庞并没有死，只是不想说了。

他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话可说了。

周渊看向背后的阴影中，“你该出来了。”

知道再也隐藏不住了，徐原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丝默哀，“我只是想来看看。”

周渊说道：

“你看到了。”

徐原新看着元庞瘦弱的身体，像是一只漆黑的大猫。

周渊将元庞扶到墙边躺下，然后对徐原新说道：

“他的意识其实早就乱了，他肯定还以为你躲起来了，不然，如果他知道你偷偷过来，刚才不会说那些。”

元庞的可悲令周渊触动。

哪怕临死前失明了，意识混乱了，就连感受徐原新的气息都能感受错，但他照样没有放弃，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他死了吗？”徐原新问道。

周渊摇头道：

“我不知道。”

他问道：

“刚才他说的，你都听到了，有何感想？”

徐原新面容阴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见我，我可以保证，我说过我不是凶手，绝对是真话。”

周渊叹息一声，“他说的也是真的。”

既然两个都是真相，那事情就难办了。

“我想为元庞报仇。”周渊说道。

徐原新没有回应，他也自觉亏欠元庞。

人不是他杀的，他为什么要躲？

元庞是彻底死了，浑身肌肤开始溃烂，继而发硬，最终整个人犹如树木一般，干枯在那里。

这并非是单纯的死亡，而是燃烧尽生命精气的结果。

这样死亡的人，将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燃烧自己的时候毫不犹豫，一丝杂念都没有。

一点后路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