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是整个西岐数一数二的兽医，医术高明，医者仁心。

三日前，他受文王亲诏，进宫医文王的战马。

半夜床边，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污血的囚犯死死抓住我。

我点上灯，惊恐地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我师傅！

他的舌头已被拔去，舌根在嘴里用力摆动。

两手烧得乌焦，五指被斩。

最后，他喷出一口黑血，染得满被乌红，然后用尽全力塞给我一块碎布。

「文王吐子，不是长耳……」

接着，官兵闯入，把尸体拖走。

接着，来人宣读文王诏，细嗓划破黑夜。

我捏紧布片，冷汗直流。

文王诏请我替代师傅，明天入宫医马。

01

无心睡眠，我急忙翻医书找方子。

算上我，这已经是第六个了吧？

从上个月开始，陆陆续续有兽医受诏入宫，给文王的爱马看病。

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朝官都传，从羑里归来后，文王身心受创，大不如从前。

如今，驼文王从羑里回周的爱马病重，医不好就是杀头的死罪。

可我不信。

文王仁爱，怎么会为了一匹马，杀害这么多医术高明、勤勤恳恳的医官？

四周无人，我再次展开那张沾满锈红的破布，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

「长耳？」

明明是医马，为何扯到长耳。

长耳不过是一种小动物，浑身绒毛，耳朵长，尾巴短。

但来不及多想，我匆忙乘车入宫。

02

半路，一队士兵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我急忙下车，恭敬地询问，「我受诏去面见文王，不敢耽搁。请问有什么事？」

「周公请您一起用早膳，然后再入宫见文王。」

士兵威风凛凛，我无话可说。

于是转弯向周公府上去。

「造成兽医，请坐。」周公亲热地迎上，携我入座，我受宠若惊。

「不理朝政，为了一头牲畜杀了六位医官。这样的王仁德吗？」

一落座，周公竟然与我讨论政事，言语尖锐，似有所指。

我心中惊恐。

杀了六位医官，明明才死了五位。

这第六位，恐怕就是指我了。

我小心翼翼回答，「如此，罪在人臣，不能够及时使大王远佞亲贤。」

周公一笑，他怎么看不出我的小聪明。

「那如果有人辩解，不仁不义都是为了国家，那怎么样呢？」

「不仁不义，怎么说是国？」我没多想，脱口而出。

周公吐掉口中饭菜，厉声再问，「臣子应该如何？」

「尽心尽力，绝不同流合污。」我掷地有声。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炯炯，「如果此人位高权重，不是你可撼动的，又当如何？」

是谁，究竟是谁？

四贤八俊的名字在我脑中闪过……

「命何足惜！」我立刻下拜，用尽全力回答。

「好。」周公扶起我，双眼绯红。

那血红的眼珠，岂不如同——

我再次想起「长耳」，鬼使神差说了出来，「长耳？」

听到这两个字，他捂住胸口，跑到痰盂前哇哇呕吐。

文王吐子，周公吐哺。

区区长耳，到底是为什么？

03

「兽医造成参见大王。」

我匍匐在地，耳边静得能杀人。

大殿上始终悄无声息。

我继续趴着，从余光中瞥见硕大立柱，无限巍峨。

文王圣德，一定气度不凡。

我无限期待君王的第一句话，震动我的心魄。

「请、请……起。」

大殿上传来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细若蚊蝇。

我听声诊断，如果是一匹马发出这样的喘息，这匹马一定活不长了。

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红色珠帘后若隐若现，那应该就是文王。

是文王吗？

「发儿……」大殿上的声音细若游丝。

「啊！」瞥见一个影子，我急忙跪下叩头，「参见太子。」

大殿之中，姬发身着锁甲，双眼炯炯。

「请……咳咳咳、物……，啊。」

大殿上喘气不停，听不清在说什么。

「父王。」姬发向大殿上跑去，半个身子没进帘中。

他贴向帘后硕大的阴影，几乎陷进那团柔软的东西中，窃窃私语一番。

「父王请您上前，有个东西需您辨别一下。其他人在殿外等候。」

护卫往殿外撤退。

我低头疾步往前，拾级而上，无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珠帘缓缓掀开，血红色的珠粒磕磕碰碰，像一只只骨碌碌旋转的眼球。

一片巨大的红色绸布，凸出一个肥胖的人形。

黑色花纹盘旋，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红色绸布上的东西，吓得我往后半步。

一共一模一样三只。

像极了刚从长耳产道中滑出来的某种裸兽，只不过粉紫色肉皮大片溃烂，血水弥漫。

两只长耳朵，一根短尾巴，四条腿。

这看着就是剥了皮的长耳。

我刚想说出来，却迟疑了。

我记得师傅的忠告，「文王吐子，非长耳……」

不是长耳！

我极度混乱。

但现在不是「是不是」的问题，而是我究竟要怎么回答才能保全性命。

我后背生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姬发用力拍拍我的肩，对我微笑，「不用着急，慢慢想，慢慢看。」

得到允许后，我伸手摸这三只东西。

又湿又软，微微发热，都还活着。

我把手指插入肉块中，不断摸索，却完全没有摸到骨头。

双耳也是软趴趴两条死肉。

这东西完全没有骨头，也没有眼睛，没有嘴巴。

这东西绝对不是长耳，而是怪物。

我又用手掌打掩护，偷偷将尾指插入绸布与肉块的交界处，往里一探，心中大惊。

这三个肉东西和红绸下的文王连为一体。

「啊……」文王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呻吟。

我猛地缩回手，偷偷在衣袖上擦拭血迹，心跳加速。

可文王一动，红绸便挂不住了，顺着崎岖的人形阴影，慢慢滑落。

我忘记回避，竟然痴痴望着，

看它慢慢滑落——

一颗长满肉瘤的男人头。

我看到那双眼睛，被层层叠叠的肉球挤压变形，充血要爆炸。

姬发一把掀起红绸重新盖上，亮出佩剑，「请小心。」

诡异的画面转瞬即逝，我低下头满脸通红，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你边看，边听我说。」

姬发压低些声音，走到我身边。

他指指耳朵，又指指文王，摆摆手，示意文王早就听不清什么了。

「你是兽医，一定见过很多奇珍异兽了。我说一个，你听听看有没有见过？」他说，「白面猿猴。」

「太子殿下。猿猴我知道，不过白面猿猴还是头一次听说……」为了活命，我脱口而出一个谎言。

文王被困羑里，旧太子伯邑考带着奇珍异兽往朝歌救父。

据说，其中就有一只训练许久，神通广大的白面猿猴。

但我不敢说。

「不知道？没事的。」姬发笑笑，继续说，「这白面猿猴比普通猿猴更聪明，会识人辨人。比如，把某人的画像给他长年累月地看，让他记住。等下次见到，他就可以突然扑上去，用牙齿和爪子撕开那人的喉咙。」

姬发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这白面猿猴，我以前很喜欢教他。」

有传闻，礼物中有只猛兽，受教唆攻击商王的爱妃妲己。

伯邑考因此被赐死，再无法返回朝歌。

猛兽行刺……

白面猿猴……

次子姬发……

不自觉地串起几幕，我大气都不敢喘。

事到如今，我也逃不掉了。

「造成兽医，世上的东西千千万万，一两个没有见过，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是，太子。」

「那这三只东西是什么？」姬发用手揉着那三团烂肉，目光狰狞。他松开手，竟然用舌头舔食手上的血水。

文王在红绸后发出咿咿呀呀的呻吟，「伯……儿……」他好像在叫伯邑考。

「姬奭他们都说这是怪物，蛊惑圣主，是不祥之兆。父王被困在羑里七年，兄长孝悌舍身救父，换来父王归国，国家有主灭商在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究竟是不是异兆呢？」

「绝非异兆！」周公嘱托早就如魂魄飘到九霄云外，我跪地叩头，满心惶恐。

「那这究竟是什么？」长剑出鞘，声音清脆，「答完这个问题，就跟你父母妻儿一起回去吧，我已经派人领着他们在宫外等候了。」

「长耳！一种——」

我大叫，

「长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