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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大列巴 | 时间:2024-11-14 21:29 | 字数:2300 字

我与齐名过了七年女耕男读的日子。

是京城出了名的「泥腿子」。

他入朝为官后,生怕我缠着要与他成婚。

火急火燎向当朝首辅之女折梅示爱。

还指着雪地里被打翻的那碗八宝粥,轻声嘲讽正跪着的我。

「你不是喜欢种田么,把所有的米一粒粒从雪里捡出来再起身吧。」

寒冬腊月,我后知后觉,他要我死。

适逢一个男子路过。

我穷途末路,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可不可以带我走?」

「我会种田。」

男人把伞递到我手中,将我从大雪中打横抱起。

「巧的很。」

「我家里,田多。」

1

「跪下!让你闭门自省,你端着碗粥来我面前晃悠什么?」

「我儿现在已是当朝新贵,你还是村妇的穷酸模样。」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我举着碗的手上,伸手一挥。

咔嚓。

碗摔碎了,腊八粥里的豆子一颗颗滚入雪地之中。

刚想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七年前腊八那日,他们母子于大雪中救我一命。

如今奉上这碗腊八粥,我就离开。

我刚想开口,一抹清秀的身影从廊后走出。

「老夫人别动怒,我刚接师兄下朝。他就在后面,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白绵绵挂起温和的笑容,搀住老夫人,轻抚着胸口,给她顺气。

白绵绵是当朝首辅的女儿,也是齐名的师妹。

自从夫家遭难和离后,经常来齐府。

老夫人拉着白绵绵的手。

「绵绵,好孩子。还是你会疼人,你要是一直在我们府中就好了。」

我抬头看天,雾蒙蒙的,就像齐名书房里那幅我看不出哪里好的山水画。

下一秒,灰暗的山水画里闯入了一抹红。

齐名身着绯红色朝服,在听到老夫人的话后,怔愣在原地,黯然低头。

我垂下眼,生怕齐名发现我眼神那一丝难过。

我又自作多情了。

因为他压根没看见雪地里的我。

他径直走向白绵绵,修长的手指挑下身上的斗篷。

轻轻系在白绵绵身上。

又转身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枝红梅,笑着递给她。

「下朝路上,见园中有红梅,随手摘的。」

「……顺路。」

齐名的耳根攀上一抹不自然的红。

老夫人一脸打趣。

我苦笑一声,和齐名相识七年,他从来不肯让我接他下朝。

但其实从宫门到齐府的路,我一个人偷偷走过很多遍。

沿着他的脚印,看他看过的风景。

那条路,我烂熟于心。

所以我再清楚不过。

城南的红梅苑哪里算顺路呢?

2

我看着他已经空着的双手,惨淡一笑。

早上我特意嘱咐了好多遍,请求他下朝后,顺路去齐府边上的花房。

他埋在成山的奏折之间,头也不抬。

「你只会种地,何时还学绵绵侍弄起花草了?」

我不喜欢花,可齐名喜欢。

所以我特意用一袋精良的小麦种子从花房老伯手里换了那品西域的珍贵兰花。

那是我送他的分别礼。

只可惜,齐府边上的花房是绕远。

打马也要一个时辰的城南梅苑却是顺路。

躲在白色斗篷里的白绵绵,捧着盛放的红梅,笑得像个瓷娃娃。

真好啊,这才是齐名心怡女子的样子吧。

而我,是百姓心中有名的「泥腿子」。

无名无分跟在齐名身边七年,只知道种田,也只会种田。

全程他都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我静静看着他的衣角飘远,又顿住。

原来是白绵绵踩到了一颗豆子差点崴了脚。

齐名蓦然垂眸,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四目相对。

齐名冷声道:

「冯麦穗——」

「没用的东西,只会硌脚。」

「跪在这儿,把雪地里所有的豆子一颗颗捡起来再走。」

我愣在原地,片刻后伸出手,拾起离我最近的那颗豆子。

指尖因为剥了半晌的谷物,钻心地疼。

放在嘴里。

嘶。

裹了薄雪的莲子和裹着糖粉的山楂不同。

「好苦啊。」

3

大雪没过膝盖,我在寒风中跪了半日,活生生成了个雪人。

不是我不想起,是根本起不来。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几个小丫头不敢违令扶我,在廊下躲雪,语气中满是同情:

「自从主君的师妹和离后,冯娘子可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了。」

原来这件事这么容易看透吗?

其实我本以为,最近齐名情绪不好是因为镇北将军班师回朝了。

传言镇北将军虽然年纪轻,但是手段狠厉。

齐名在朝堂上几次受挫都是因为他。

有这么一个不好相与的碍眼同僚,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下一秒,穿过我耳畔的寒风,屋内传来白绵绵和齐名合奏的凤求凰。

老夫人乐得拊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窗上的人影似乎是一把钝刀,心好似被活生生挖走一块。

霎时间,我替齐名找的借口不攻自破。

原来碍眼的人,是我。

我后知后觉明白,原来,这里不需要我了。

一个只会种地的「泥腿子」只会让齐家成为笑柄。

眼前的齐名不再是当年衣衫不整的落魄书生。

现在的他是状元,是皇帝的股肱之臣。

而我的存在会无时无刻不让齐家母子想起曾经的落魄岁月。

他心有谋算,比如说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场静谧的大雪之中。

我烧得神志不清。

喃喃道:

「瑞雪兆丰年,来年的庄稼定然长得好。」

「只可惜,我大概却是看不到了……」

我自嘲一笑。

「好想活着啊。」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下一秒,雪停了。

4

不同于齐名身上浓重的梅花香,一道淡淡的松木香冲入鼻腔。

意识短暂恢复,一阵踏雪声传入耳中。

我的睫毛上面挂满了寒霜,只得费力睁开眼。

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在黑皮手套下骨节分明。

一袭云锦华袍,男人垂眼看着我。

廊下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我似被蛊惑一般,本能地想要贴近温暖,死死拉住他的衣角。

颤抖吐出几个字:

「我想活下去。」

「你能不能……带我走?」

他身后的侍从噤若寒蝉。

男人低头打量了我一会儿,久到我抓着他衣角的手已经失了力气。

我哽咽开口:「我会种地。」

男人把大伞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我的手滑落,闭上眼,看来我命该如此。

冯麦穗终究活不过这场大雪。

下一秒,一袭温暖的大氅被盖在身上,我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和他身上味道一般凛冽的声音传来。

「刚好,我家,田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拉住我渗血的手指。

在一方文书上盖了印。

「我叫周霆深。」

「冯麦穗。」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还没来得及想他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只知道,瑞雪真能兆丰年,我约莫是能见到明年麦子结穗了。

而我身无长物,只有腰间挂着的一袋种子。

这是齐名给我的答案。

七年相伴,无花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