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静室废墟中,李听安坐在被岩浆烫得焦黑的蒲团上。老者低垂着眼眸,左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那一尊表面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青帝壶,静静悬浮在半空。壶内,极寒的骨灵冷火化作一层厚重的冰霜枷锁,将那两团差点引爆整个天庭大本营的凤凰真血与麒麟本源强行隔绝冻结。
整整一夜的光景,在死寂中悄然流逝。
李听安在脑海中翻阅了《丹道真解》所有的残卷,又梳理了自己这一生所见所闻的种种奇物志异。幽冥彼岸花,这五个字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重塑小龙女神魂的道路前方。
这等只存在于黄泉路尽头、以世间极度精纯的阴煞死气为食的奇花,阳间根本寻不到半点踪迹。蓝星开启全民转职时代一百年,降临的秘境成千上万,却从未有哪一条空间裂缝指向过真正的阴曹地府。对于一个在阳间喘气的活人而言,去阴间采药,无异于痴人说梦。
“车到山前必有路,枯坐无益。”
李听安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那抹烦躁尽数压下。他大袖一挥,半空中的青帝壶化作一道流光,连同里面冰封的两样绝世神物一并被收入储物空间妥善安置。
老者站起身来,拂去玄色雷纹法袍上下摆沾染的些许灰烬。他右手并指一划,撤去了静室石壁上那些残破的隔绝阵法。伴随着一阵沉闷厚重的摩擦声,重达万吨的断龙石向上升起,一缕清晨的阳光顺着山腹通道照射进来。
厚重的石门外,一抹清冷的白衣早早候在原处。
天海大学女校长、西海龙王传承者冷清秋见石门大开,当即上前一步,恭敬地低下头。
“师尊,您出关了。”冷清秋绝美的容颜上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李听安微微颔首,目光在这位记名弟子身上扫过,察觉到她眉宇间的一丝异样。
“外面出了何事?”老者语气平淡。
冷清秋压低嗓音,快速回禀:“大夏军方的白虎王岳老将军,一炷香前抵达了青州。他带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将同行,此刻正等在天庭的迎宾大殿内。而且,军方还随行押送了十几口大红木箱,说是给您带来的一点薄礼。”
华国十佬之一的王岳。
李听安眼眸中金光微转。坦博拉火山一战,他曾见过这位一百一十一级的大夏宿老。那日王岳坐在轮椅上,掀开毛毯露出双腿,向他出言示警灯塔国自由神殿的恐怖底蕴。那截被神秘灰雾侵蚀断裂的残腿,给李听安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堂堂大夏军方的定海神针,不在京城最高军机大殿坐镇,拖着残躯大老远跑来青州,还带着如此兴师动众的仪仗与厚礼。
“薄礼?”李听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军方那些老家伙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走,去会会这位王老将军。”
天庭总部,迎宾大殿。
大殿内部宽敞明亮,四根雕刻着盘龙图案的汉白玉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青州749局分局长柳山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正陪着几位军方大员在大殿左侧寒暄。
大殿正中央,王岳坐在一辆由特殊合金打造的轮椅上。他依旧是那副枯瘦如柴、形容枯槁的模样,腿上盖着那张陈旧的深色毛毯。青龙等四大将身披将官军服,犹如四座铁塔般护卫在轮椅四周,气血旺盛如炉。
随着一阵平缓匀称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大殿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李听安步入殿内,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满头如雪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双手负在身后,那股渊渟岳峙、睥睨天下的宗师气度自然流露,压得殿内的空气都变得凝实了几分。
“李老先生。”
见正主现身,王岳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欠身致意。四大将则齐刷刷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夏军礼,目光中满是对这位在南洋扬国威的绝世强者的敬畏。
李听安走到主座前,从容落座。他抬起眼眸,视线越过王岳,直接落在了大殿右侧那并排摆放的十几口大红木箱上。
青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最前方的三口箱子相继打开。
耀眼的光芒伴随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瞬间充斥了整个迎宾大殿。
第一口箱子里,整齐码放着数十块拳头大小、通体深邃湛蓝的矿石。那是产自极深海沟的极品深海秘银锭,用来锻造传说级兵刃的顶尖材料。
第二口箱中,铺垫着上等的金丝软缎,上面放置着十几个密封的白玉瓷瓶。透过半透明的瓶身,隐约可见内部流转的金色液体。这是足以让九十级宗师为了抢夺而打破头的高阶妖兽精血。
第三口箱子更为夸张,里面装满了各种用符纸封印的珍稀灵草与史诗级魔法卷轴,随便拿出一件放进九安堂的拍卖会,都能拍出天价。
柳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底蕴惊人的宝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军方这回算是下了血本了。
“李老先生在南洋坦博拉火山一战,诛杀毒魁,不仅替大夏除了一大心腹之患,更让那些在海外蠢蠢欲动的豺狼虎豹见识了我大夏的雷霆手段。”王岳坐在轮椅上,嗓音沙哑却透着诚恳,“军部高层商议后,特意备下这些粗浅的高阶资源,作为贺礼送至天庭,以表彰老先生的赫赫战功。”
面对这等足以武装一个大型公会的巨额财富,李听安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喜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老者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吹去茶面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清脆的瓷盖碰撞声在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王老将军。”李听安放下茶杯,深邃的金眸直视着轮椅上的枯瘦老者,语气平淡,“大夏军方的库房向来卡得很紧。能一次性搬出这么多家底,手笔确实不小。只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十几口箱子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拖着这副不堪重负的残躯,大老远从京城跑到青州,还带着四大将同行。这十几箱东西,恐怕不只是为了送礼贺捷那么简单吧。与其说是贺礼,倒不如说是买命的定金。”
李听安一针见血的言辞,让大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四大将面面相觑,柳山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王岳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他摇了摇头,干枯的双手摩挲着盖在腿上的毛毯。
“老先生慧眼如炬,老朽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您。”王岳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了来意,“不瞒您说,军部确实遇到了天大的难处。这不仅是代表大夏高层送来的一点心意,老朽此番前来,更是有一桩危及国本的棘手之事,厚颜相求老先生出手相助。”
王岳停顿了片刻,整理着脑海中的措辞。他原本打算将屠龙联盟在东海的异动,以及自己双腿上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法则一并和盘托出。
“这桩事干系重大,实不相瞒,老朽的身体……”
王岳的话语刚说到一半,异变陡生!
那张原本就枯槁苍老的脸庞,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一张粗糙的白纸。他额头上的青筋犹如黑色的蚯蚓般剧烈凸起、蠕动,两只浑浊的眼球向外突出,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乌黑色血丝。
“老首长!”站在最近的青龙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大惊失色地惊呼出声。
王岳根本无法回应。他坐在轮椅上的身躯像过电一般开始剧烈抽搐。他干枯的双手死命地抓紧自己的咽喉,喉结上下滑动,仿佛气管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
“噗——!”
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腥气,一大口漆黑如墨、粘稠至极的鲜血从王岳口中狂喷而出。
黑血呈扇形洒落在前方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板上。
嗤嗤嗤——!
刺耳的化学腐蚀声瞬间在大殿内炸开。那几滴溅落的黑色血液,蕴含着一种极度阴毒且狂暴的毁灭法则。坚硬无比的汉白玉石板,在接触到黑血的刹那,便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的雪堆,急速消融瓦解。
大团大团刺鼻的青色毒烟升腾而起,地板上转眼间便被溶出了一个深达数尺、边缘发黑冒泡的大坑。
失去重心的王岳从合金轮椅上一头栽落下去。
他重重地摔在那滩还在冒烟的血泊边缘,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漏风般的痛苦倒气声,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折磨而完全变了形。
“保护首长!”白虎与玄武两名大将目眦欲裂,急忙上前想要将王岳搀扶起来。
“别碰那黑血!有剧毒!”柳山挥动法杖,一道柔和的风系魔法将两名大将强行推开,防止他们被那恐怖的腐蚀性血液沾染。
迎宾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之中。天庭的守卫与军方随从乱作一团,冷清秋迅速撑开冰霜结界,压制那些四下飘散的青色毒烟。
主座之上。
李听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流转着璀璨金光的眼眸中,洞穿世间万物本源的瞳力瞬间催动到极致。
老者身形一晃,越过满地狼藉,瞬息间出现在王岳倒地的身侧。他并未去搀扶痉挛的老将,而是并起食指与中指,指尖吞吐着一抹凝实的造化清光,向着王岳那发黑的眉心一指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