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安端立在隐蔽的古洞中央,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手中那个由千年温玉雕琢而成的羊脂玉瓶。
这太阴漱魂芝乃是聚敛了万载阴泉死气与造化月华的天地奇珍。哪怕经过青帝壶的阵法洗涤与骨灵冷火的反复淬炼,剔除了所有的阴毒杂质,其蕴含的药力依旧霸道无双。对于神魂受创万年、识海孱弱不堪的小丫头来说,若是把这一整瓶灵液一口气吞下,恐怕会落得个虚不受补、经脉寸断的下场。
老者心思缜密,指尖溢出一缕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清气探入玉瓶之中,化作无形的刀刃,将那团月白色的灵液精准无误地切割成均等的三份。
李听安翻手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盏,将最上层那份药性最为温和的灵液倒了出来。
“听雪,把这口药喝了。”老者将玉盏递到坐在蒲团上的敖听雪面前,嗓音醇厚温和,“干涸了太久的识海需要个适应的过程,咱们慢点补。”
敖听雪乖巧地点点头,双手接过玉盏。她仰起白皙的脖颈,将那泛着莹莹白光的漱魂灵液一饮而尽。
灵液入喉,没有半分苦涩,反而化作一股温凉醇厚的气流,顺着经脉直冲泥丸宫。
药效发作得极快。敖听雪只觉得眼皮一阵难以抗拒的沉重,困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身子便顺势向后一仰,倒在干草与蒲团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随着那股造化生机在她的识海中化开,古洞内开始生出惊人的异象。
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气,从少女娇弱的躯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这寒气清澈纯净,不带半点月魂阴泉的死气与怨念,而是最纯粹的东海冰系本源。
周遭的温度直降冰点。坚硬的青石地面与凹凸不平的崖壁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晶。李听安布在洞口的淡青色隐匿阵法光幕,表面很快便挂满了六角形的霜花,仿佛一面被冰封的镜子。
伴随着细微的龙吟声,一条长达丈许、通体透明的玄冰巨龙虚影,从敖听雪的眉心处悠然钻出。巨龙虚影在古洞狭小的半空中盘旋飞舞,舒展着龙须与鳞爪,散发出一股属于远古上位龙族的纯正威严。
李听安见状,转身走到古洞的入口处,将后背留给沉睡的孙女。
太阴漱魂芝的绝世药香,夹杂着远古真龙的本源气息,在这封闭的洞穴里越聚越浓。哪怕有隐匿阵法遮掩,那股直指造化本源的诱惑力,依旧顺着岩石的缝隙溢出了些许,在这黑风岭腹地的毒瘴中悄然散播开来。
这等气味,对周遭那些常年蛰伏在暗处、嗅觉灵敏的妖兽来说,无异于致命的吸引。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洞外的悬崖下方,便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利爪抓挠声。
三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浑身长满黑色倒刺的毒瘴魔狼,顺着陡峭的崖壁攀爬上来。它们眼底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张开滴着腥臭涎水的血盆大口,试图撕咬那层结满冰霜的阵法光幕。
“几条不知死活的野狗,也敢来搅扰老夫孙女的清梦。”
李听安端立在光幕后方,并未退让半步。他右手五指齐齐握紧成拳,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震荡法则在指骨间极速压缩。
迎着居中那头魔狼的头颅,老者隔空一拳砸出。
撼山。
无形的物理震荡波穿透阵法光幕,蛮横地砸在魔狼的脑门上。坚硬的头骨发出一声脆响,当场凹陷下去,那头魔狼惨嚎一声,翻滚着跌落悬崖。
另外两头魔狼见同伴惨死,非但不退,反而凶性大发,一左一右扑杀上来,利爪带起凌厉的风刃。
李听安不慌不忙,并起左手食指与中指。两袖青蛇的无上剑意透指而出,两道青色剑气宛如出洞的毒蛇,在半空中划出刁钻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切开它们咽喉处最坚韧的皮毛。两蓬鲜血飞溅,魔狼的尸体砸在岩壁上,随后跌入深渊。
血腥味还未散去,半空中又卷来一阵刺耳的扑扇声。
一群通体血红、翼展丈许的吸血骨蝠,宛如一片乌云般压向洞口。骨蝠口中吐出带有腐蚀性的声波,打在阵法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试图用数量耗尽阵法的灵气。
李听安冷哼出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雷霆真气在掌心汇聚。
掌心雷轰然拍出,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紫金电网,迎着半空的蝠群罩了上去。吸血骨蝠触碰到天罚雷火,引以为傲的防御形同虚设,翅膀瞬间燃烧起刺目的火光,纷纷如下饺子般栽落,化作一堆焦炭。
打退了两波喽啰,崖壁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地动山摇。
一头体长三丈、身披厚重墨黑色鳞甲的穿山地龙,破开坚硬的岩层,硬生生拱到了洞口边缘。这畜生仗着一身刀枪不入的鳞甲,无视了残存的雷火余威,低着头便要往阵法光幕上撞。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冷光一闪。木马牛的剑意在指尖流转,一剑仙人跪的霸道剑气竖劈而下,斩在穿山地龙的背甲上。
火星四溅,厚重的鳞甲被切开一道两尺长的豁口,渗出暗红色的妖血。穿山地龙吃痛,扬起粗壮的长尾横扫而来。
老者大步上前,无情铁手的霸道力量汇聚于掌心。他一把攥住那扫来的长尾,腰马合一,将这重达数万斤的庞然大物原地抡起半圈,照着崖壁外侧的深渊扔了出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重物坠地声,崖底重归平静。
料理完这几波畜生,李听安并未放松警惕。通天神目配合见闻色霸气,始终笼罩着方圆数里的地界。他在防备着三宗那些不要脸的修士摸上来暗算。好在之前雷霆洗地的威名够盛,外围那些长生界修士连靠近这片悬崖的胆子都没有。
而在古洞内,敖听雪的识海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重塑。
漱魂灵液那温润的药力,犹如一阵绵绵春雨,滋润着她那干涸破碎的神魂碎片。原本那些混沌不清、如同被利刃割裂的记忆,在造化生机的缝补下,逐渐拼凑出完整的轮廓。
她再次回到了那个满是鲜血与魔焰的东海龙宫。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痛苦支配、只能感受到刺骨严寒的旁观者。神魂的补全,让她看清了当年事发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清了东海龙王敖广转过头时的面容。
父王那张威严的脸庞上布满了血污,眼中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有对女儿深沉的眷恋与不舍。
那根拔地而起的万载玄冰柱,并非什么冰冷无情的囚笼。
敖听雪在梦境中真切地感受到,当天外邪魔那腐蚀万物、连魂魄都能侵染的漆黑魔气即将吞没她时,是父王燃烧了最后的本源,凝聚出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玄冰。
玄冰包裹住她的身躯,不仅挡住了致命的魔气,更将她的生机封锁在最安全的状态。
那股曾经让她痛不欲生、冻碎了她记忆的极寒,根本不是什么仇家暗算。那是父王在强敌环伺的绝境下,为了保住龙族最后一点血脉火种,情急之下施法过猛所留下的后遗症。
这是深沉如海的父爱,是牺牲自我换取她活下去的决绝。
“活下去,别忘了东海的仇……”
这句话再次在识海中回荡,却不再带来撕裂的痛楚,而是化作了一股支撑她站起来的暖流。
古洞内盘旋的玄冰巨龙虚影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随后化作点点冰蓝色的光斑,重新没入敖听雪的眉心。
覆盖在阵法与岩壁上的冰霜开始溶解,化作水滴吧嗒吧嗒落在青石上。
敖听雪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双眼。
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迷茫与脆弱。清澈的目光中,透着属于远古龙族王室的从容与威严。她的神魂虽然还未恢复到鼎盛,但那块缺失的根基,已经被漱魂灵液稳稳补齐。
李听安转过身,看着坐起身的少女,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宽慰的笑意。
“醒了?可觉得脑子里清亮些了。”
敖听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衣的裙摆。她看着眼前护在洞口的老者,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爷爷,我想起来了。”
少女的嗓音变得清脆而坚定,不再有半分犹豫。
“我记起我姓敖。虽然因为睡得太久,还是没能拼凑出全名,但我知道,您给我取的‘敖听雪’,我很喜欢。”
她走到李听安身旁,看向洞外那翻滚的毒瘴阴云。
“我也理清了当年的事。父王带着残存的族人撞破位面屏障,让龙宫降临到蓝星的归墟,并不是在逃跑。他是为了把追兵隔绝在长生界,用最后的力量封死通道,给龙族留下一线生机。”
敖听雪握紧了白皙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王用命护着我,这长生界欠东海的血债,我绝不会忘。”
听着这番条理清晰、恩怨分明的言语,李听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这丫头总算是解开了心结,不再是那个被破碎记忆折磨的病患,而是找回了龙族傲骨的传人。
老者大袖一卷,将青石上的玉瓶与蒲团一并收回豹皮囊中。
他掸了掸玄色法袍的衣角,深邃的金眸看透了这太玄仙府的虚妄,直指中州腹地。大夏雷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宽厚粗糙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搭在了打王金鞭的鞭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