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古殿前。李听安手提打王金鞭,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满是睥睨天下的冷硬。那座由万千废弃法宝堆砌而成的铁山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将广场上数万名长生界修士镇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规矩立稳了,老者不再去理会这群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他转过身,牵起敖听雪那冰凉的手掌,步伐从容地跨过那道高达数丈的青铜门槛。
跨入殿门的刹那,一股夹杂着岁月沧桑与肃杀怨念的阴风迎面扑来。
这青铜古殿内部的空间极大,穹顶上镶嵌着上百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宽广的殿堂照得冷白透亮。预想中那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摆满书架的绝世功法,在这里统统寻不到踪影。
空旷的大殿中央,没有仙家福地的祥瑞,只有一座由整块玄阴黑石雕琢而成的庞大八角祭坛。
祭坛四周,竖立着几十根粗壮的盘龙铜柱。那些铜柱上,用粗大的锁链捆绑着一具具早已风化的巨大骨骸。从那些骨骸残留的龙角与骨刺不难辨认,这些全都是东海龙族的先辈遗骸。
而在祭坛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血色玉璧。玉璧表面灵光流转,上面用凌厉的剑气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大字。
李听安端立在祭坛前方,深邃的金眸扫过那块血色玉璧上的文字。
“天元历三万两千载,九玄太清阁率中州正道,携域外神族,踏破东海龙宫。斩逆龙三万,获极品龙珠八千颗,抽真龙主脉充入太清剑池。”
“赤霞宗随太清阁出征,焚毁水晶宫偏殿七座,得万年珊瑚树十二株,龙血百缸。”
“玄阴谷布下噬魂大阵,拘禁龙族战魂五万余,炼为宗门护法大阵阵眼。”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迹,将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跨界洗劫,化作了这些名门正宗炫耀武力的冰冷功绩。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留下传承的造化宝库,而是长生界各方势力联手屠戮东海后,为了彰显战功、分赃定调而设立的记功阵法。他们把龙族的尸骨绑在铜柱上,将罪恶的行径篆刻在玉璧上,俨然把这座古殿当成了一座战利品陈列室。
敖听雪站在祭坛边缘,水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被铁链锁住的同族骸骨。
少女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战栗,白皙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的嫩肉里,渗出殷红的血丝。那股刻在骨血里的屈辱与悲愤,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堪。
就在这股精纯的东海龙族本源气息激荡之际。
祭坛中央的那块血色玉璧仿佛感应到了宿敌的血脉,表面篆刻的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这记功阵法本就是以吸纳龙族怨气来维持运转,此刻受到刺激,直接被激活了。
玉璧上的红光冲天而起,在古殿穹顶下方交织勾连,化作一片海市蜃楼般的巨大立体虚影。
这并非什么杀阵,而是当年那些长生界修士为了炫耀战绩,特意留存在阵法中、用以回放当年的那场灭族之战。
虚影在半空中铺展开来,万年前的东海浩劫,以一种极其直观且惨烈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祖孙二人眼前。
画面中,原本祥和蔚蓝的东海海面,被翻滚的血水染成了暗红色。
天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虚空豁口。遮天蔽日的天外邪魔如蝗虫般涌入。那些邪魔长着漆黑的肉翼,眉心生有猩红的竖眼,口中喷吐着能腐蚀万物的黑色魔焰。
在这群邪魔的下方,数以万计的长生界修士御剑凌空。他们不仅没有抵御外敌,反而与邪魔并肩作战。这帮修士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手中的法宝与飞剑如雨点般砸向下方那座巍峨的水晶宫。
东海龙宫的护城大阵在内外交困的轰击下支离破碎。
水柱冲天,一尊尊体型庞大的东海巨龙从深海中腾空而起。他们喷吐着冰蓝色的龙息,试图用血肉之躯去堵住那个破碎的阵法缺口。
那是何等惨烈的一边倒屠杀。
邪魔的黑焰烧穿了龙族的护体鳞甲,长生界修士的飞剑精准地切断了巨龙的筋骨。残破的龙尸如下起的血雨,砸毁了水晶宫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那些穿着青色流云法袍的修士,甚至在战场上直接祭出炼丹炉,将刚刚战死的龙族抽筋剥皮,把滚烫的龙血收入容器之中。
画面一转,聚焦到了水晶宫的最深处。
在那片坍塌的废墟中,一名头戴平天冠、身披九龙法袍的伟岸男子,正率领着最后几十名龙族长老死战不退。那是东海龙王敖广。
敖广化出万丈长的龙王真身,那苍劲的龙爪每一次挥击,都能将十几名长生界修士拍成肉泥。但他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多。几尊散发着化神期灵压的人族老怪,配合着两头体型如山的邪魔统领,将他死死困在杀阵正中。
龙血顺着敖广的龙鳞不断洒落,他那声震九霄的龙吟声中,透着化不开的决绝与悲凉。
眼看水晶宫即将彻底沦陷。敖广变回人形,落在一座还未完全坍塌的偏殿前。
在偏殿的玉阶上,站着一个素衣赤足的幼小女童。那正是年幼时的敖听雪。
敖广满脸血污,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不舍与期盼。他没有半点迟疑,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龙族秘印。
浩瀚无垠的本源龙元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冰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极寒法则化作一层厚重的万载玄冰,将年幼的敖听雪严严实实地封印在其中,隔绝了天外邪魔那极具侵蚀性的黑焰。
做完这一切,敖广猛然转过身。他眉心处的龙王本命龙珠轰然碎裂。
这位东海的主宰,用炸碎本命法宝换来的通天法力,祭出了龙宫深处的一件远古圣物。一股凌驾于位面之上的空间风暴在海底席卷开来。敖广带着被冰封的女儿,以及那座保存着龙族核心底蕴的残破宫殿,硬生生撞碎了长生界的虚空屏障,化作一道流光遁入无尽的虚空乱流之中,去往了蓝星的归墟。
这段悲壮的破空离去,成了当年那场洗劫中,长生界修士唯一的遗憾。
画面定格在敖广撞碎虚空的那一刻,随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李听安端立在祭坛前,深邃的金眸中燃烧着实质般的紫金雷火。通天神目在刚才那段虚影播放时,已然看穿了所有的虚妄与细节。
老者将目光从消散的虚影收回。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印刻下了当年带头围攻敖广的那几个人族老怪的功法特征。
那些人穿着深青色的道袍,每一次挥剑,都会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由剑气凝聚而成的青色莲花。那股看似清正平和、实则暗藏无边杀伐与掠夺之意的化神灵压,与杜寒舟储物戒里那枚密信玉简上的青莲徽记,简直如出一辙。
没有冤假错案。当年给天外邪魔带路、挑头灭了东海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中州霸主,九玄太清阁。
“打着正道的幌子,干着引狼入室的买卖。”李听安嗓音冷硬如铁,语气中透着不容违逆的审判意味,“既然把账本刻在石头上炫耀,老夫便拿你们的山门来平这笔账。”
就在老者定下清算目标之际,身旁的敖听雪发生了异样。
龙族少女虽然刚服下漱魂灵液补全了神魂,不再受那冰封记忆的折磨。但亲眼在这记功阵法中目睹了父王满身浴血、族人被抽筋剥皮的真实惨景,那种直击心灵的冲击力,依然让她心神大恸。
极度的悲怆与沸腾的仇恨交织在一起,让敖听雪体内的气血犹如脱缰的野马般疯狂逆流。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双腿虚浮,娇弱的身躯向一侧栽倒。
李听安眼疾手快,宽厚的大手一把托住她的后背。
老者察觉到她体内那因情绪激荡而变得暴乱的真气,没有半分耽搁。他左手在腰间的豹皮囊上一抹,将那个由千年温玉雕琢而成的羊脂玉瓶取了出来。
这瓶里装的,正是先前用青帝壶与骨灵冷火炼制出的第二份漱魂灵液。
李听安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在指尖流转。他指尖轻弹,拨开玉瓶的塞子,一道纯净的月白色灵液被牵引而出。
老者托住敖听雪的下巴,将这团温润醇厚的灵液直接送入她的口中。
“把心定住。仇人们还活得好好的,现在还不到你吐血的时候。”李听安嗓音低沉,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与威严。
漱魂灵液入喉。庞大的造化生机在敖听雪的四肢百骸中化开,迅速平复了她体内逆流的气血。李听安那股霸道却温暖的真气,护住了她的心脉与泥丸宫。
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她水蓝色的眼眸重新睁开,眼底的痛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犹如万载玄冰般冷冽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