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边缘,紫金色的雷电余波仍在焦黑的泥土里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听安提着打王金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深坑底部的段千寒。这位太清阁的半步化神使者,浑身的青金道袍早已化作飞灰,大半边身躯被天雷劈得皮开肉绽,口中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段千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惊恐。他是个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了上千年的老狐狸,深知眼前这玄袍老者的行事做派,今日绝无开口求饶的余地。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他这身为太清阁的门下走狗,总得替宗门保住那最后的大计。
“想去太清阁山门?老匹夫,本使今日便让你们祖孙俩一起葬在这黑风岭!”
段千寒面容扭曲如恶鬼,发出一声犹如夜枭般的嘶吼。他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真元,一口本命精血猛然喷在一直紧攥于左手的黑色阵盘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由寒海沉铁打造的阵盘当场碎裂。一股分外阴寒的阵法波纹,顺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极速扩散开来。
驻守在峡谷外围的赤霞宗红菱长老,本已带着残存的弟子向后退怯,企图明哲保身。但就在那阵法波纹掠过的刹那,她脚下的青石板爆发出刺目的幽光。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蛮横地扣住了她的气海,开始源源不断地强行抽调她的本命真元。
“段千寒!你这疯狗,竟敢拿我们做阵眼填阵!”
红菱花容失色,厉声咒骂。她认出了这是太清阁专门针对水族研制的太阴伏龙阵。这阵法一旦开启,若是没有化神期大能主持,便会无差别地榨干阵内所有修士的精气神。
不仅是赤霞宗,那些侥幸在雷霆下存活的玄阴谷余孽,同样被脚下的幽光锁住。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化作阵法的养料。在太清阁使者的算计面前,这些所谓的外围盟友,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消耗品。
吸足了数百名修士的真元,三十六根水缸粗细的黑色光柱在黑风岭外围拔地而起。
光柱在半空中交织勾连,转眼间便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罗网。罗网表面流转着腐蚀神魂的阴毒符文,伴随着阵阵凄厉的龙吟幻音,带着压制万物的沉重威压,直奔李听安身后的敖听雪当头罩下。
这是当年屠戮东海时,太清阁用来镇压龙族血脉的恶毒手段。
“压住她的本源!把那孽种的血脉抽干!”段千寒在坑底歇斯底里地咆哮,眼中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面对这专门针对东海一族的杀阵,敖听雪并未像先前那般因气血翻涌而面露痛楚。服下两份漱魂灵液后,她那残缺的神魂已然完全稳固,远古龙族王室的记忆与底蕴在泥丸宫内全面复苏。
少女没有躲在老者宽阔的背后。她提着素色的衣摆,光着脚丫上前一步,迎着那张压顶而来的黑色罗网,水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凛冽的寒霜。
属于东海水晶宫的纯正水系本源,在娇弱的躯体内犹如大江大河般奔腾咆哮。
敖听雪无需祭出任何法宝,她白皙的双手在胸前飞快变幻,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龙族法印。
伴随着一声清越九霄的真实龙吟,一条长达数十丈、通体晶莹剔透的玄冰巨龙虚影,从她的后背冲天而起。巨龙虚影舒展着布满冰霜的龙爪,张开阔口,喷吐出一道足以冻结虚空的极寒龙息。
冰蓝色的龙息化作通天光柱,正面迎上了那张黑色罗网。
轰鸣声在峡谷上空激荡,狂暴的气浪将周遭的毒瘴排挤一空。太阴伏龙阵那压制万物的阴寒黑光,在纯粹的玄冰龙威面前,犹如撞上了冰山的铁锤。黑光不断泛起剧烈的涟漪,却被那股高昂的龙族气节硬生生托在半空,再难向下压进寸毫。
这等惊天动地的反冲之势,让那些被阵法锁住的三宗残部面露骇然。他们万万没料到,这龙族遗脉的战力恢复得如此之快,竟能凭一己之力抗下这等灭族杀阵。
李听安见孙女独当一面,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宽慰的赞赏。
但大夏雷祖自然不会让家里的小辈去跟这帮虫豸拼消耗。老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太阴伏龙阵在龙影冲击下,阵脚灵气运转所产生的那一丝滞涩与动荡。
就在这绝佳的契机出现之际。
李听安左手在腰间的豹皮囊上快速一抹。
一黑一红两道流转着玄奥清气的流光破空而出,悬停在老者身前。正是太乙真人的专属法宝,阴阳双剑。黑剑透着斩断虚妄的死寂,红剑散发着焚山煮海的纯阳之气。
太乙金剑诀在老者经脉中轰然运转。
李听安双手分握双剑,迎着外围那群苦苦支撑阵眼的三宗修士,双剑交叉,向前平平斩落。
没有冗长的蓄力,两道凌厉无匹的剑气长河呼啸而出。剑气中透着生生不息的太极造化,所过之处,黑风岭那坚硬的岩石被平整地切开。
赤霞宗带队长老红菱正拼命向阵法灌注真元,突见那阴阳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吓得魂飞魄散。她仓皇咬破舌尖,一连祭出三面雕刻着火鸟的赤铜盾牌,南明离火在身前结成厚重的防御火墙。
但在太乙金剑诀那无坚不摧的锋芒面前,这些防御皆是徒劳。
红光一闪而过。那看似坚固的火墙犹如幕布般被整齐剖开,三面赤铜盾牌当场碎裂成几块废铁。红菱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大好头颅便被赤红色的纯阳剑气齐颈斩落。无头尸体喷洒着滚烫的鲜血,颓然栽倒在阵眼之中。
主阵之人毙命,赤霞宗方向的阵脚轰然崩塌。
斩杀红菱的同时,李听安并未有半分停歇。老者右手挽出剑花,将双剑抛向半空由神识操控,腾出的左手五指张开,直指左侧那群还在负隅顽抗的玄阴谷余孽。
紫金色的高压雷霆在掌心极速压缩,化作一张覆盖十余丈的雷霆光网。
掌心雷。
天道雷霆挟带毁灭法则呼啸而出。那些玄阴谷弟子本就被敖听雪的玄冰龙影震得气血翻腾,此刻面对这专克阴邪的至刚雷法,根本无从躲闪。
紫金电蛇钻入人群。伴随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炸裂声响,几十名身披黑袍的玄阴谷余孽,连护体罡气带肉身一起,在电光中化作漫天焦黑的碎渣,洋洋洒洒地散落在泥泞的冻土之上。
主阵的修士接连被斩尽杀绝,太阴伏龙阵成了无源之水。半空中那三十六根黑色光柱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黑雾散去。
深坑底部的段千寒目睹了这摧枯拉朽的一幕,深知太清阁的算计已然满盘皆输。他这具残破的躯壳,连给这玄袍老者拖延半个呼吸的资格都不具备。
“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宗主的掌心……”
段千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用仅剩的最后一点真元,裹挟着一枚贴身藏匿、镌刻着青莲徽记的白玉符箓。指尖猛然发力,白玉符箓应声碎裂。
这并非寻常的求救信炮,而是太清阁最高级别的神识留影符。
一道隐秘且不可阻截的神识流光,将这黑风岭出口处发生的一切,包括敖听雪释放玄冰龙影的清晰画面、玄冰龙鳞散发的气机,以及李听安施展雷法与剑道的身影,全数刻录其中。流光撞破虚空屏障,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径直朝着长生界北方的天际遁去。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看穿了那道流光的去向,却并未出手拦截。欲擒故纵,这本就是大夏雷祖寻人算账的惯用手段。
老者迈步跳下深坑,宽厚粗糙的大手犹如一把铁钳,不留情面地扣住了段千寒的天灵盖。
搜魂夺魄。
庞大的精神力犹如一根根尖锐的钢针,蛮横地刺入段千寒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识海。这位太清阁使者隐藏在神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在李听安的脑海中快速拼凑成完整的画卷。
片刻之后,段千寒的眼神完全失去光泽,脑袋一歪,彻底绝了生机。
李听安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瘫倒在坑底。他从这滩烂泥的记忆中,挖出了确切无误的宗门底细。
九玄太清阁的总宗,并未设在这鱼龙混杂的中州地界,而是盘踞在长生界灵气最为鼎盛的北域。那是一座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的庞大仙山,四周环绕着终年不散的青色剑气长河。
记忆里的那桩东海血案,所有细节都对上了号。太清阁正是当年那场跨界围攻的绝对主导者。而在太清阁后山的宗门禁地里,幽暗的祭坛上,至今还供奉着长有漆黑肉翼、眉心生有竖眼的天外邪魔神像。
他们之所以满世界追捕龙族遗脉,接引域外神族,就是为了打破长生界的位面桎梏,图谋更高维度的飞升造化。而东海龙宫那座被冰封的核心宝库,便是太清阁献给邪魔的投名状与敲门砖。
更棘手的是,记忆中显示,太清阁的底蕴深不可测。阁内不仅有数名闭死关、活了上千年的元婴巅峰老怪坐镇,那位常年居于主峰大殿的神秘宗主,更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化神境界,随时可能引动天地异象破茧化蝶。
这等藏污纳垢、勾结外敌的山门,留存在世上多一日,大夏的隐患便多一分。
李听安跃出深坑,将阴阳双剑收回豹皮囊。老者抬起深邃的金眸,迎着峡谷外吹来的冷风,将目光投向那云遮雾绕的长生界北域,稳步迈开了前行的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