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界地域广袤,山川大泽星罗棋布。
自黑风岭那场雷霆洗地、古殿破封的惊天变故之后,整个中州地界的各方势力皆如惊弓之鸟,四处打探那个带着龙族遗脉的玄袍老者下落。李听安自然不把这些四处乱窜的追兵放在眼里,但他并未急着直奔北域去踏平九玄太清阁的总山门。
大夏雷祖行事,向来喜欢把敌人的底细扒个底朝天,再以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
老者带着敖听雪,避开了风口浪尖的名门大派,沿着中州的边缘地带走走停停。这一路风尘仆仆,辗转了十数座仙家城池与险恶秘境。一来是让敖听雪在实战中熟练掌握那份失而复得的纯血真龙本源,二来也是为了摸清这长生界当下的山头格局与九玄太清阁在各地的眼线部署。
三个月后。
祖孙二人穿过一片荒芜的戈壁,来到了中州腹地偏南的一处繁华地界。
前方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宛如钢铁巨兽般庞大的宏伟城池。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并非由寻常的青石垒砌,而是用暗红色的火成岩与赤铜浇筑而成,墙体表面闪烁着繁复的聚火阵纹。半空中,大小不一的飞舟与各色遁光犹如穿梭的飞鸟,在城墙上方的阵法豁口处来回起降。
周遭的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精铁熔炼时的焦燥气机。
这里便是长生界大名鼎鼎的炼器圣地,百炼仙城。
李听安停下脚步,深邃的金眸看透了那城墙上流转的防御阵法。这仙城内外鱼龙混杂,各路世家、散修乃至魔道中人都汇聚于此,只为求得一件趁手的神兵利器。
为了免去入城时那些城门守卫的盘查口舌,也为了不提前打草惊蛇,惹来一群不必要的苍蝇。李听安运转玉虚仙法的造化清气,将自身那雷霆万钧的霸道气机与多重神话法则尽数收敛入奇经八脉。
他对外显露出来的真元波动,稳稳停留在长生界最不起眼的筑基初期。此刻的他,看上去便是个穿着洗旧玄袍、带着晚辈出来见世面的落魄老叟。
走在一旁的敖听雪,也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裙。少女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粗糙布纱的斗笠,将那清丽脱俗的容貌与水蓝色的眼眸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连那股精纯的东海龙族本源,也被李听安渡入的一缕清气死死压制在泥丸宫内。
两人顺着泥泞的官道,走入百炼仙城南门外那绵延十里的棚户区与集市。
官道两旁摆满了兜售低阶矿石与残破法器的地摊,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李听安并未急着进城,他领着敖听雪,寻了一处靠着路边的简陋茶棚歇脚。
茶棚是用几根粗糙的灵木原木搭成,顶上盖着泛黄的兽皮。里头摆着十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此刻正坐满了穿着各色法袍的散修。
“小二,上两碗凉茶。”李听安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落座,从袖口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抛在桌面上。
提着长嘴铜壶的跑堂小二赶紧凑上前,殷勤地倒满两只粗瓷大碗。
落座后,老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等掺了劣质灵草碎屑的粗茶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这茶棚里四面漏风的情报。
“听说了没?这回百炼仙城的动静可算是百年难得一遇!”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穿着短打劲装的壮汉猛拍了一下桌子,嗓门大得半个茶棚都能听见。
同桌的几名散修立刻凑近了些。
“可不是嘛!天工大典明日便要开启了。据说这回连北域的几个炼器大宗师都赶了过来。城主府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作为彩头,这几天进城的炼器师,把城里的客栈都挤爆了!”
“我听说那头名的奖赏,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极品星辰紫金!那可是能锻造灵宝的主材!”
听着这些散修唾沫横飞的高谈阔论,李听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天工大典。
这名头他在之前云游的路途中便有所耳闻,乃是长生界最高规格的炼器盛会。
老者不动声色地放下粗瓷茶碗。他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从豹皮囊中摸出一块泛着微光的下品灵石,手腕轻轻一抖。
那块灵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叮”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落在邻桌那络腮胡壮汉的酒碗旁边。
壮汉愣了一下,看着那块纯净的下品灵石,又转头看了看邻桌这个面目慈祥的玄袍老叟。拿人手短,他脸上的横肉立刻堆起一抹市侩的笑容。
“这位老丈,出手挺阔绰啊。”壮汉将灵石利索地塞进腰带里,拱了拱手,“您老有事打听?”
李听安端坐在长凳上,嗓音醇厚平淡,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闲散劲儿。
“老夫带孙女从西极边陲过来,顺道开开眼界。刚才听你们提起那天工大典,不知这盛会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若是想上去凑个热闹,可有什么门槛规矩?”
壮汉收了灵石,自然知无不言。他拉着长凳往李听安这边挪了挪,摆出一副百事通的架势。
“老丈,这热闹可不是谁都能凑的。”壮汉竖起两根粗壮的手指,唾沫星子横飞地比划起来,“这天工大典明日清晨便在城中心的升龙广场拉开帷幕。前三天是海选,参赛的规矩严苛得很。必须能在两个时辰内,当着监考长老的面,用最寻常的凡铁锻造出一柄扛得住金丹期雷击的中品法器。”
他咂了咂嘴,语气中透着敬畏。
“这门槛一摆出来,便把咱们这长生界九成九的铁匠给挡在了门外。能过海选的,那都是肚子里真有货的炼器好手。等到了最后一日的决赛,那才是神仙打架,炼制出的起步都是极品法宝!”
李听安微微颔首。这等筛选庸才的规矩,倒也符合名门大派的行事作风。
“原来如此。难怪这仙城外头聚了这么多人,看来大半都是冲着见识极品法宝出炉来的。”老者顺着话茬往下接,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
壮汉喝了一口劣质灵酒,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
“老丈,看在这块灵石的份上,我给您透个底。这次大典之所以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彩头丰厚只是一方面。”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在意这边,这才悄声说道。
“真正让那些炼器宗师挤破头的,是因为这次决赛的观礼席上,请来了一尊惹不起的大佛。中州霸主,九玄太清阁的高层长老,将作为特邀贵宾出席此次大典的最后封赏环节。”
听到“九玄太清阁”这五个字。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敖听雪,藏在粗糙衣袖下的纤细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金光一闪即逝,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未露半点破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打算在城里摸摸底,没想到正主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哦?太清阁这等高高在上的大宗门,向来只练飞剑,怎么也对这打铁的活计生出兴致了?”李听安故作讶异地追问,同时又摸出两块成色更好的中品灵石,推到壮汉的手边。
看着那两块价值不菲的中品灵石,壮汉的眼睛都直了。他咽了口唾沫,一把将灵石攥在手心,警惕地收进怀里,倒豆子般将知道的内幕全盘托出。
“老丈有所不知。传闻太清阁这大半年来,在长生界各处疯狂搜刮极品炼器材料,似乎是在宗门后山赶工修建一座极其庞大的通天阵法。那阵法构件复杂,单凭他们宗门内部的剑修根本炼制不过来。”
壮汉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压着嗓子继续爆料。
“这次太清阁的高层出席天工大典,不仅是来看热闹的,更是带着宗门法旨,要在这大典上重金招揽排名前十的顶尖炼器宗师,带回北域去给他们当苦力修阵法呢!”
修筑通天大阵。
这个情报与李听安之前搜魂段千寒得来的记忆完美咬合。太清阁这是在加紧赶工那座接引天外邪魔降临的祭坛。
老者指节在油腻的八仙桌上轻轻扣动了两下,语气变得愈发熟络。
“既然是太清阁的高层做贵宾,这排场定然小不了。不知这次带队来仙城巡视的,是他们门下哪位长老?又带了多少随从护卫?老夫带着孙女,回头进城可得避着点这条大马路,免得冲撞了贵人惹来杀身之祸。”
壮汉收了重金,自然不疑有他,只当这外乡老头是胆小怕事。
“老丈倒是个明白人。这次带队的,是太清阁内门执法三长老,道号‘枯剑老祖’。那可是实打实的元婴巅峰、半步化神期的狠角色,脾气出了名的暴躁,死在他剑下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壮汉将太清阁的行踪倒了个底朝天。
“这位老祖明日午时,便会乘坐太清阁的‘青莲破空舟’,从百炼仙城东门高调入城。随行的足有三百名金丹期以上的精锐剑卫。城主府早就把城中心那座最奢华的‘揽月阁’给清空了,专门留给这位老祖下榻。”
明日午时,东门入城,揽月阁。
李听安在心底默默嚼碎了这三个关键信息,深邃的金眸中翻滚起内敛的雷火杀机。
既然这帮中州的虫豸为了造那劳什子接引祭坛,大老远跑来这百炼仙城抓壮丁,那大夏雷祖便成全他们,让他们在这仙城里提前超生,也省得老夫再跑一趟北域。
老者从容站起身。
他探出宽厚的大手,端起面前那碗一口未动的劣质凉茶,手腕一翻,将残茶尽数泼在脚边的泥地上。
李听安掸了掸玄色法袍下摆沾染的浮灰,看都没看那错愕的壮汉一眼。他牵起敖听雪的手,迈开步子,大步走向那座浓烟滚滚、高耸入云的百炼仙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