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齐听着这不留情面的催促,不仅未生出半分不满,反而觉得这才是高人应有的做派。这位百炼仙城的首席大师赶忙向后招了招手。
几名甲士推着沉重的独轮铁车快步上前,将第二道关卡的考题灵材小心翼翼地摆在青石方台上。
那是一块水缸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流云赤铜。这等灵矿常年深埋在活火山底,吸纳了浓郁的地心火毒,坚硬之余更带着暴躁的火属性反噬。寻常炼器师需得用水系阵法辅以温和的丹火,耗费数个时辰才能将其内部的火毒一丝丝拔除。
李听安看了一眼这块赤红色的铁疙瘩,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老者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掌心贴在流云赤铜滚烫的表面。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物理震荡法则在指骨间平稳运转。
微观层面的高频震波顺着掌心透入矿石内部。那暴躁的地心火毒遇上这不讲道理的纯物理破坏力,连个火星子都没能迸发出来,便被直接震碎了灵气根基。
伴随着一阵细密连绵的咔咔声响。
水缸大小的流云赤铜表面爬满裂纹,大片大片夹杂着火毒的暗红色废渣簌簌剥落。李听安五指微微收拢,宛如揉捏一团面团般信手拿捏。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块难以驯服的火系灵矿便褪去了所有的杂质,化作了一块仅有海碗大小、散发着澄澈红光的极品流云铜母。
“过关。下一个。”李听安将铜母随手推到台边,嗓音平淡得像是在街边买菜。
林修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敢耽搁,立刻挥手让甲士呈上第三道关卡的材料。
第三关,星陨砂。这玩意儿细碎如尘,提纯时极易被火焰烧成虚无。
第四关,千淬玄冰铁。外冷内热,稍有不慎便会炸炉。
第五关、第六关……
升龙广场内场的数千名参赛者还在为第一块深海寒铁苦苦挣扎,李听安这方台前却已经成了单方面的流水线作坊。
不管城主府送上来的是何等刁钻古怪的极品原矿,到了这玄袍老者手里,统统逃不过那一双肉掌的揉搓。老者不用半点火星,不借任何炉鼎,单凭那深不可测的震荡力量剥离废渣,再辅以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护住灵性。这种简单粗暴却又直指大道本源的提纯手段,将长生界那些繁琐考究的炼器门道踩得粉碎。
半日光景,转瞬即逝。
那高高在上的主考官法台上早已空无一人。林修齐像个跑堂的学徒一般,亲自站在李听安的方台旁督导甲士搬运材料。
当最后一块萦绕着狂暴紫电的千年雷击木被老者信手揉成一截温润如玉的雷木芯时,李听安的青石方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件散发着无瑕宝光的极品灵材。
半日连破七关。这等势如破竹的速度,在百炼仙城举办天工大典以来的万年历史上,绝无仅有。
此时此刻,升龙广场外围的观战席最高处,一座以轻纱帷幔遮掩的悬空玉台上。
百炼仙城少主陆云飞身披一袭华贵的紫金蟒袍,正慵懒地倚靠在宽大的玉座中。他手里端着一只盛满琥珀色灵酒的夜光杯,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内场东侧那个最为惹眼的玄袍老者身上。
陆云飞虽是城主之子,却并非仗势欺人的膏粱子弟。他自幼浸淫炼器一途,眼界毒辣,一眼便看出了那七次徒手提纯的骇人分量。
“福伯。”陆云飞放下酒杯,指节在玉案上轻轻叩动,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意味,“本少主记得,这海选的七道关卡,原本是给那些夺魁热门预备的磨刀石。往届大典,能在三天内走完七关的便已是凤毛麟角。这老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能在半日内单凭一双肉手将材料尽数提纯。”
站在玉座后方的一名灰袍老管家上前一步。此人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隐隐有精光闪过,显然也是个修为不俗的好手。
福伯从袖中取出一枚专门记录城内往来修士名录的玉简,闭目探查了片刻,随即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回禀少主,老奴刚查了报名处的底册。这老者所在的‘甲字一百零八号’方台,登记的名字极少,只留了个‘李听安’的化名。名录上没有任何宗门或世家的推荐印信,看路数是个闲云野鹤的散修。”
福伯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不过这老者手里拿的,是城主府发给顶级贵客的金边火纹特供号牌。老奴去问了昨日负责报名的执事。那执事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道这老者在报名处用一团三色异火,须臾间便将废铁熔炼成了上品法器长剑。那牌子,是被他硬生生吓出来的。”
听到这番查无此人的背景与骇人的手段,陆云飞眼中兴致更浓。
“没有宗门背景?一个散修能有这等造化。”陆云飞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锁定在李听安那双宽厚的大手上,“福伯,您看他这提纯的手法,像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失传绝学?”
老管家福伯凝视着下方,缓缓摇了摇头。
“老奴在修真界虚度数百年,也算见识过不少炼器名宿。中州的火炼、北域的冰淬、甚至是南疆毒宗的腐蚀提纯,老奴都略知一二。”福伯捻着稀疏的胡须,给出了一番中肯的评价,“但这老者的手段,老奴闻所未闻。他体内没有半点真元火气外泄,似乎纯粹是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暗劲,在强行碾碎矿石内部的杂质。”
陆云飞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既然拿着咱们仙城的特供牌子,便算是我百炼仙城的贵客。派人盯紧点,别让那些不开眼的世家子弟去冲撞了他。等明日太清阁的三长老入城,这场大典的压轴好戏,怕是全得落在他的身上了。”
而在内场的考区里。
随着李听安将第七块灵材摆上桌面,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苦心孤诣控火的各方天才,心态已然彻底崩盘。
中州云家少主云千羽脸色惨白如纸。他面前那块深海寒铁才刚刚褪去外层的冰霜,距离提纯出铁精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停下手里的法诀,那团引以为傲的幽蓝火苗在指尖明明灭灭,犹如他此刻破碎的骄傲。
“这怎么可能……”云千羽死死盯着李听安桌上那一排完美无瑕的极品灵材,连呼吸都停滞了,“连最难缠的千淬玄冰铁,他竟然也不用开炉子。这老头的手指是天外陨铁打的不成!”
不远处的铁鼎宗少主雷震,更是举着那柄沉重的紫金重锤僵在半空。他赤裸的胸膛上满是汗水,看看自己砸得火星乱溅、满是坑洼的矿石,再看看人家随手揉出来的圆润铜母,顿时觉得这祖传的雷音锻骨锤法简直成了笑话。
周围数千名炼器师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观望着那方台前的玄袍老者。各种饱含震惊与不解的评价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这哪是炼器宗师的手法。这简直就像是个乡野村夫在街头和泥巴!”一名穿着紫袍的世家子弟咽了口唾沫,试图用贬低来掩饰内心的震撼,“毫无美感可言,既没有华丽的控火灵诀,也没有引动天地灵气的阵法共鸣。”
“你说他手法粗糙?”旁边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散修冷笑一声,指着那块刚出炉的雷木芯反驳,“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个屁!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你看看那雷木芯的成色,连一丝被雷电灼烧的斑驳都没有,木质纹理清晰如水。他这揉泥巴的手法看似粗鄙,但剔除杂质的效果出奇的好。咱们这满场的人加起来,也抵不上他一双肉手的功底!”
这番话引发了周围一片赞同的倒吸气声。大家都是内行,自然分得清好歹。那等将矿石灵性十成十保留下来的完美提纯,早就超出了他们对炼器二字的认知范畴。
听着周遭传来的那些或惊骇或叹服的嘈杂议论。
李听安并未去端什么高人的架子。老者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喜怒,深邃的金眸看透了这群俗人的见识浅薄。
他将宽厚粗糙的大手从桌面上收回,随意地拍了拍指缝间沾染的些许石粉矿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