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厚重油污的门帘被李听安掀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灵酒与金属铜锈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老者迈过那道磨损严重的木门槛，并未急着往铺子深处走，而是停下步子，转头看向身后。
夜色中的坊市街巷灯火昏暗，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敖听雪头戴粗糙布纱斗笠，提着青色布裙的裙摆，快步跟到了李听安身侧。
“不是让你在客栈里好生歇息，稳固修为吗。”李听安嗓音醇厚温和，看着这倔强的丫头，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爷爷一个人在外头寻些地头蛇的晦气，听雪坐不住。”少女水蓝色的眼眸透过布纱望过来，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执拗，“龙族没有让长辈去前头蹚浑水，晚辈在后头享清福的规矩。听雪跟在您身边，遇事也能搭把手。”
听着这番话，李听安眼中闪过几分宽慰。大夏雷祖自然不缺个帮手，但这丫头懂事知恩，便由着她去了。老者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头顶的斗笠，带着她一并走入这间破旧的铺子。
铺子外头看着狭窄破败，跨过那道门槛后，眼前的视野却豁然开朗。这扇门显然是布置了某种高深的空间折叠阵法，将其背后的院落与地窖尽数打通，连结到了这百炼仙城规模最大的一处黑市坊市之中。
这里头别有洞天，宽广的地下大堂被十几颗硕大的荧光石照得通明。四周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十排高大的红木百宝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摊位。
摊位上售卖的物件，远非外头大街上那些骗人的地摊货可比。李听安一眼扫过去，便看到了好几种罕见的极品灵矿原石，散发着五颜六色的真元光泽。左侧的一处案几上，随意摆放着几副散发着凶悍威压的妖兽骨骼，骨骼表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显然是刚从十万大山深处猎杀来的生鲜货色。右侧的水晶柜台里，甚至还存放着几株药香扑鼻、年份久远的罕见灵草。
一个体态圆润、穿着暗黄色铜钱纹锦袍的中年胖子，正拿着一柄玉如意在柜台后方算账。察觉到有人破开阵法走进来，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李听安祖孙俩一番。
“鄙人李金水，这间黑市商行的掌柜。”胖子堆起一脸市侩的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语气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这位老丈，瞧您这步伐气度，定是个识货的行家。不知今夜光临小店，是想寻几件趁手的法宝，还是想挑些罕见的炼器原材？”
李听安压制着浑身的修为气机，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筑基散修。老者负手走到一处摆放灵矿的架子前，嗓音醇厚平淡。
“老夫要几味能引雷聚火的特殊辅料。”李听安深邃的金眸在架子上扫过，“明日天工大典决赛，老夫手头还缺些调和阴阳的引子。把你们铺子里品相最好的雷纹紫金和地心炎髓拿出来看看。”
李金水闻言，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他见李听安显露的修为不高，便起了看人下菜碟的心思。
胖子转过身，从架子底层的暗格里捧出两块散发着微光的石头，殷勤地递上前去。
“老丈好眼光。您瞧这块雷纹紫金，表面紫光流转，里面蕴含的雷系狂暴之力那叫一个纯正。还有这地心炎髓，刚从火山口挖出来没三个月，火候足得很。”
李听安连手都没伸，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讥诮。
“雷纹紫金？你拿一块被雷劈焦了的紫云铁，用阵法强加了点雷系灵气进去，就敢当成紫金来卖？”老者冷笑一声，直指另一块红色的石头，“至于这块所谓的地心炎髓，表面火毒堆积，内里灵脉早已干涸，顶多算是一块染了色的废炎石。拿这种用来骗学徒的垃圾来糊弄老夫，你这黑市掌柜是嫌铺子开得太久了？”
这番一针见血的点评，让李金水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玄袍老者，眼光竟然毒辣到了这等地步。
太乙真人那炼器宗师的造诣，岂是这种下三滥的造假手段能蒙蔽的。
李金水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好手，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将那两块假货塞回柜台下，连连作揖赔罪。
“前辈息怒！是小人有眼无珠，班门弄斧了！”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忙转身打开了柜台后方最隐秘的一座防护阵法，“前辈既然是真正的大宗师，小人这便去把镇店的真家伙请出来。”
片刻后，李金水捧着两个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锦盒走上前来。
盒子打开，一股精纯到了顶点的雷霆法则与暴躁的地心火气扑面而来。左边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布满天然雷击云纹的紫金色矿石；右边则是一汪装在琉璃瓶中、犹如岩浆般流转的粘稠炎髓。
“这两件辅料，成色尚可。”李听安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李金水，“报个价。再给老夫透个底，这等高阶的炼器材料，产地来源是在长生界何处？”
李金水见老者有购买的意向，态度越发恭敬。
“回前辈的话。这块纯正的雷纹紫金，产自北域雷泽的中心地带，是十几个寻宝散修拼了命才从雷兽巢穴里刨出来的。至于这地心炎髓，源自中州南部的十万大山深处，一处活火山的地脉根须。两样加起来，实价十万下品灵石。”
提到北域，李听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看来那太清阁盘踞的北域，确实是个物华天宝的灵气汇聚之地，回头去收账时，正好顺道洗劫一番他们的库房。
就在老者与李金水商讨辅料细节之时。
敖听雪在铺子的另一侧，安静地打量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架。当她走到一处摆放水系灵材的水晶柜台前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少女水蓝色的眼眸透过斗笠的布纱，直勾勾地盯着柜台角落里的一块奇石。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透明矿石。矿石表面没有半点光泽外泄，但周围的空间却因为它的存在而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一股刺骨的极寒之气，仿佛能穿透阵法的阻隔，直逼人的神魂。
敖听雪体内那纯正的东海龙族水系本源，在感受到这股极寒之气时，竟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她泥丸宫内的玄冰龙影发出轻微的欢愉低吟，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
李听安察觉到了孙女的异样，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这块冰魄石，眼光倒是不错。”老者顺着敖听雪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穿了那块幽蓝矿石的底细。
这冰魄石乃是汇聚了天地太阴之气的绝品奇石，对修炼冰水两系法则的修士来说，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李金水见状，立刻像个苍蝇般凑了上来，搓着双手开始卖力地吹嘘。
“哎哟，这位仙子好毒的眼力！这块冰魄石，可是咱们铺子里压箱底的宝贝之一。据说是在长生界极北之地的万载冰川下，一头即将化龙的千年冰蛟守护的伴生灵石。里头蕴含的太阴寒气纯正无比。只是这玩意儿性子太烈，寻常修士根本降不住，这才一直放在柜台里吃灰。前辈若是想要，一口价，五万下品灵石！”
五万下品灵石，在这长生界足以买下一件不错的中品法宝了。李金水这分明是在狮子大开口。
但李听安并未去还价。大夏雷祖向来不缺这点散碎银两，更何况这石头对自家孙女大有裨益。
“包起来。”
老者嗓音冷硬，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直接从豹皮囊里取出一只装满极品灵石的储物袋，扔在水晶柜台上。
“连同刚才那两件引雷聚火的辅料，一并结账。”
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透出的极品灵气光泽，李金水的小眼睛瞬间睁得浑圆。他满脸堆笑，动作麻利地将那三件罕见的灵材分别装入刻有封禁阵纹的玉盒中，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李听安。
“前辈阔气！以后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聚宝阁随时为您敞开大门！”
李听安收起玉盒，带着敖听雪走出了这间内有乾坤的黑市铺子。
夜风拂过坊市宽阔的街道，两旁的喧嚣声依旧鼎沸。
走在路上，李听安将那个装着冰魄石的温玉盒子递到少女的面前。
“爷爷，这冰魄石太贵重了。”敖听雪看着递过来的玉盒，虽然眼中满是喜爱，却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听雪已经承了您太多的恩惠，这石头……”
“拿着。”老者的语气透着不容违逆的宠溺与威严，直接将玉盒塞进她的怀里，“自家晚辈看上的物件，哪有留在别人铺子里吃灰的道理。这点灵石，在老夫眼里连一捧黄土都算不上。”
敖听雪双手捧着玉盒，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那一丝熟悉的寒意，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一阵感动的涟漪。
李听安负手前行，深邃的金眸看透了长街尽头的夜色。
“这冰魄石里的太阴之气，与你体内的龙族本源十分契合。你那把霜寒长剑虽然材质不错，但历经万年的消磨，底蕴还是浅薄了些。”老者向孙女娓娓道来自己的炼器计划。
敖听雪闻言，从储物戒中取出了自己那柄素色的霜寒长剑。剑身在夜色下泛着冷光，但靠近剑柄的位置，确实存在几道肉眼难辨的细微裂痕。
“爷爷是想，把这冰魄石融进我的剑里？”少女仰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李听安微微颔首，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明日便是那天工大典的决赛。城主府的那帮跳梁小丑，定然会在分配的炼器原矿和方台阵法上给老夫使绊子。”老者嗓音沉稳，将计就计的谋划脱口而出，“老夫便借着他们搭好的戏台子，用那雷纹紫金引下九天雷霆，顺道把这块冰魄石给你砸进剑胚里。给你锻造出一把能承载远古龙族本源的绝世神兵。”
听到这番豪气干云的承诺，敖听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雪多谢爷爷。”
李听安不再言语，目光深邃。大夏雷祖心底盘算着，明日那场万众瞩目的决赛，不仅仅是要打造一把神兵，更要用这漫天雷火，给那即将入城的太清阁三长老，敲响最响亮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