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坊市巷口,夜风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压抑。
赵无极那张白净的面庞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一阵青一阵白。被当面骂作太清阁的走狗,这位凌云剑宗少主那脆弱的自尊心就像是被扔在泥地里践踏了千百遍。
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初期修为,在刚才那股无形的天道威压面前连个屁都不是。那断了胳膊的随从还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凄厉的惨叫声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断抽打在赵无极的脸上。
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并不是傻子。他就算再跋扈,也隐约察觉到眼前这玄袍老者绝非表面上显露的筑基初期那般简单。在这藏龙卧虎的百炼仙城,若是真碰上个脾气古怪的隐世老怪,他这条小命折在黑街巷子里,宗门长辈都来不及救援。
不敢拔剑拼命,但高高在上的面子绝不能就此丢下。
赵无极手背上青筋凸起,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咬碎了后槽牙,眼底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怨毒冷光,色厉内荏地大声叫嚣起来。
“好!好个不识抬举的乡野老贼!你敢在中州地界如此辱我凌云剑宗,真以为自己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他用剑鞘指着李听安,语气里透着化不开的愤恨与威胁。
“打了我的人,还敢对太清阁出言不逊。你给我走着瞧,太清阁的大人们可不是你这种下界散修能惹得起的!明天的天工大典决赛,本少主倒要看看你这老匹夫能炼出个什么破铜烂铁来。本少主定要在万众瞩目之下,撕下你这层虚张声势的伪装,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放完这番狠话,赵无极再没脸在这个巷口多待半息。他大袖一挥,甚至顾不上去拿那两个扔在破旧兽皮摊位上的灵石袋子,转身便走。剩下几名凌云剑宗的随从赶紧上前,架起那个断臂昏迷的同伴,如丧家之犬般跟在自家少主身后,跌跌撞撞地挤入夜色中的熙攘人群,灰溜溜地逃离了这处令他们颜面尽失的地界。
李听安对这等败犬的狂吠未作理会。
老者深邃的金眸看透了赵无极眼底那点阴损的算计,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大夏雷祖自然不会在意一只虫豸明天要在擂台上翻出什么浪花。
他大袖一卷,将摊位上的天外陨石收入豹皮囊,随后牵起敖听雪的手,步伐从容地走出了这条偏僻的坊市街巷。
至于那个跪在地上的干瘦摊主,此刻正抱着那三千下品灵石的袋子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老者背影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穿过繁华喧闹的长街,祖孙两人踏上了返回迎仙楼客栈的归途。
“爷爷,那凌云剑宗的人行事如此跋扈,定是平日里仗着太清阁的势欺压散修惯了。”敖听雪走在老者身侧,水蓝色的眼眸透过斗笠的布纱,语气里透着对那些中州名门的深恶痛绝,“这种连是非黑白都不分的走狗,明天在决赛上若是遇着了,咱们断不能轻饶了他们。”
少女的记忆补全后,对九玄太清阁及其附属势力的做派有着清醒的认知。当年便是这些所谓正道宗门,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联手洗劫了东海龙宫。
“放心,老夫这笔账记下了。”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这帮中州的泥鳅喜欢讲排场,明天老夫便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炼器场上,把他们的排场连同骨气一并砸个稀碎。”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迎仙楼那座被雷霆洗地夷为平地的独门小院前。
厢房依旧完好无损,老者留下的造化清气阵纹在夜色中泛着微不可察的青光。确认这周遭没有城主府的人再来暗中滋扰后,李听安撤去阵法,带着敖听雪走入屋内。
屋内灯火通明,李听安在一张红木方桌前落座。
老者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在腰间的豹皮囊上轻轻一抹。
几样散发着各色灵光的天材地宝,被他依次排在平整的桌面上。
拳头大小、布满天然雷云纹路的雷纹紫金,散发着精纯的狂暴雷气;装在琉璃瓶中、犹如岩浆般流转粘稠火光的地心炎髓;那块散发着刺骨极寒、令周遭空气都凝结出冰霜的绝品冰魄石;以及那块刚从地摊上淘来、外表焦黑如炭却内藏星空雷霆核心的天外陨石。
最后,敖听雪将自己那柄素色的霜寒长剑也解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这些辅料的正中央。
看着满桌的顶尖灵材,李听安并未立刻生火,而是闭上双眸,开始闭门推演明日决赛的炼器方案。
太乙真人的炼器宗师造诣与药尊者对天地异火的掌控经验,在老者的识海中交织融合。这并非一次简单的熔炼,而是要给孙女打造一把能承载远古龙族本源、足以硬抗化神期老怪全力一击的绝世神兵。
“这块天外陨石是重中之重。”李听安在心底剥茧抽丝般分析着材料的脉络。
陨石内部的那团紫白星空雷光纯粹至极,但外部板结的星空废渣与地脉火毒太过顽固。寻常炼器师若是用火去烤,只会引爆内里的雷气,落得个炸炉的下场。
必须先用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震荡法则,以高频共振的手法,从微观层面将那些包裹在雷光外的焦黑杂质层层剥离。
等天外陨石的核心雷光展露,再用三昧真火将其融化为器胚。
雷纹紫金作为引子,将其熔成液态,勾连天外陨石的星空雷气与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天道雷霆。这般雷上加雷的铸造,能让这把剑的破坏力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境地。
但过刚易折,全都是狂暴的雷属性,敖听雪那偏向水系阴柔的龙族本源便无法顺畅驾驭。
这就需要地心炎髓与冰魄石来做调和。
“城主府那帮地头蛇,明天定然要在考场的阵法上动手脚。”
李听安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他早把陆云飞的心思摸了个底朝天。对方多半会改动聚灵阵,让地心火脉的气机倒流,企图用驳杂的地火阴毒来反噬他的炼器炉。
大夏雷祖打算将计就计。
当地脉阴火倒灌入方台时,他便以此为契机,将地心炎髓投入其中,激发出最猛烈的火气。在火势达到顶点的瞬间,将那块至寒的冰魄石与霜寒长剑一并淬入剑胚。
冰火相激,阴阳交泰。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作为桥梁,将两种极端的法则完美揉入天外陨石的器胚之内。
这套炼器方案分外凶险,火候哪怕出现一丝偏差,这满桌的极品灵材便会尽数化为飞灰。但对于掌握了多重神话本源的老者而言,这等在悬崖边走钢丝的造化手段,正是太乙宗师傲视群伦的底气所在。
推演完毕,李听安睁开深邃的金眸,目光扫过桌上那块雷纹紫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赵无极在坊市巷口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
回想起那小子放出要在决赛上让自己身败名裂的狠话,老者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这长生界的名门天骄,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李听安端起桌上的冷茶,在心底对这些所谓的天才做出了精准的评判。
像赵无极这种出身大宗门的少主,从小泡在天材地宝的药罐子里长大。他们用来练手的矿石,是长辈精挑细选的极品;他们用来控火的法门,是宗门千锤百炼的死板阵图。
这帮人把炼器当成了一门只需按部就班便能水到渠成的死板手艺,根本不懂什么是顺应天理、夺天地造化。他们从未体会过凡铁内部那粗粝的纹理,也未曾直面过地心火脉那狂暴无序的反噬。
在李听安眼里,赵无极引以为傲的炼器底蕴,不过是用海量资源堆砌起来的空中楼阁。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稍微遇上点超脱常理的变数,遇到火候失控的绝境,便会方寸大乱,原形毕露。
相比之下,那百炼仙城的城主府虽然阴险,倒还懂得利用地脉做文章。而凌云剑宗这等趋炎附势之徒,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欠奉。
“想在擂台上踩着老夫的肩膀扬名立万,那也得看看你这副骨头,抗不抗得住老夫引下来的雷。”
李听安嗓音低沉,透着看死人般的冰冷。
老者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将桌面上那一字排开的极品辅料连同霜寒长剑一并收回豹皮囊中。指腹在桌面那陈旧的木纹上轻轻扣击了两下,李听安转过头,视线穿透了厢房的窗棂,直直投向夜幕下那座高耸入云的百炼仙城内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