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广场上那阵令人窒息的死寂还在蔓延。
李听安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收拢。太乙真人那主宰生杀的造化威压,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李文昌的脊梁上。老者那双深邃的金眸中不见半点玩笑的意味,那是实打实准备抽魂炼魄的冷酷杀机。
李文昌跌坐在碎裂的石柱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条被反震之力废掉的右臂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殷红的鲜血顺着破碎的衣袖不断滴落在昆仑白玉地砖上。
这位太清阁特使仰起头,视线越过李听安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场边战战兢兢的城主赵恒,也看到了防御光幕外那黑压压十几万名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散修。
屈辱、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撕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场斗器输得体无完肤,太清阁的颜面已被他踩进了泥坑里。若是此刻再硬撑下去,眼前这个手段通天的玄袍老怪绝对敢当着全城修士的面,把他的神魂一寸寸抽出来放在火上烤。更何况,那份签了本命精血的羊皮卷契约就在赵恒手里,天道誓言的法则反噬已经在他气海内隐隐作痛。
无路可退。
“我说……本使……我如实履约便是!”
李文昌咬碎了牙关,那张阴柔的面庞因痛苦与羞愤而扭曲变形。他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淤血,放弃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宗门威严,选择了低头保命。
李听安看着这头中州蠢猪终于认了清势,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倨傲的冷傲。
老者左手并拢食指与中指,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顺着指尖悄然溢出。一层肉眼难辨的青色光罩以两人为圆心铺展开来,将周遭丈许内的空间严密封锁。场外那十几万名看客,连同不远处的赵恒与林修齐,只能看到两人在交谈,却再也听不到半个音节。
隔绝了外界的探听,李听安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讲。吴克己去了何处,又干了些什么勾当。一字一句,给老夫说得清清楚楚。”老者嗓音低沉如渊,透着不容违逆的压迫。
李文昌靠在残破的石柱上,眼神中闪过几分惊惧,嗓音嘶哑地开了口。
“吴克己长老在数月前,确实带着戒律院的几个心腹,借着查探妖魔踪迹的名义离开了北域。他具体去了哪个下界,宗门内鲜有人知。”李文昌喘了口气,将那桩震惊太清阁内门的隐秘道出,“直到月余前,他才秘密返回截天山脉。回宗时,吴长老用《极渊冰狱决》凝聚出的太阴寒冰锁链,强行押解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青年。”
听到“青年”二字,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泛起一抹凛冽的寒霜,杀意在眼底悄然凝聚。
“那青年长什么模样?”老者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李文昌回想起当日在宗门内偶然瞥见的那一幕,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心悸。
“那青年看着年岁不大,但体术修为简直骇人听闻。他头发倒竖,通体呈现出一种刺目的亮金色,周身燃烧着金色的狂暴气焰。”李文昌咽了口唾沫,如实描述着李悟尘当时的惨状与凶悍,“那青年的气血沸腾如海,咆哮起来活像一头远古荒兽。若不是吴长老将十二根寒冰锁链直接钉穿了他的琵琶骨,封死了他的奇经八脉,寻常的元婴长老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钉穿琵琶骨。
这五个字落在李听安耳中,大夏雷祖只觉得气海内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雷霆法则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怒啸。他的乖孙,大夏国的超级赛亚人,竟然被这帮北域的牛鼻子老道用这等阴损手段折磨。
老者面色不动如山,双手拢在玄色法袍的宽大袖口里,宽厚粗糙的指节却在暗处捏得咯咯作响。
“人现在关在何处?”李听安强压下雷霆之怒,继续榨取着情报。
“关在截天山脉后山的幽冥黑水秘牢之中。”李文昌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那地方位于地底千丈,池子里蓄满了能吞噬真元与气血的黑水。秘牢外头,由戒律院十八名精锐剑修组成的‘小无相剑阵’日夜轮值看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摸清了关押地界,李听安将话题转回了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那吴克己把人带回去后,躲在哪个老鼠洞里?”老者冷冷发问。
“吴长老押解那青年回宗后,只过了半日,便对外宣布闭死关。”李文昌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将太清阁高层的动向和盘托出,“他将闭关的洞府选在了后山禁地的玄冰崖。那地方紧挨着断魂渊,终年被太阴毒瘴笼罩。宗门里都在传,吴长老是想借着那青年体内那股纯粹至极的金色气血,来冲破桎梏,一举跨过半步化神的门槛。”
李文昌看了一眼李听安那波澜不惊的面容,补充了一句。
“吴长老下了严令,此番闭关凶险万分。没有个三年五载,他绝不会出关。这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玄冰崖半步,违令者按叛宗罪论处。”
听完这番话,李听安心底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冷笑。
借气血突破?这老匹夫想借他大夏的血脉来铺长生界的路,那便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去消受。闭关不出正好,免得这老狗到处乱跑,到时候便去那玄冰崖把他的闭关洞府连同他的骨头一起砸个稀烂。
既然舌头已经撬开了,大夏雷祖自然不会放过把太清阁底细摸透的机会。
老者上前一步,那股造化威压再次向下一沉。
“你们太清阁的护宗大阵,还有那截天山脉内门外门的巡逻班次。一并交代出来。”李听安俯视着对方,语气中透着不容反驳的霸道,“你这特使既然常年在外跑腿,这些宗门内的布防门道,想必清楚得很。”
李文昌闻言,脸色变了数变。若是泄露了吴克己的行踪,还能借口是个人恩怨;可若是把护宗大阵的底细交出去,那便是实打实的欺师灭祖了。
“你……你问这些做什么?”李文昌声音发颤,眼神躲闪,“太清阁的布防乃是宗门最高机密。我若是说了,宗主定会用搜魂之术让我形神俱灭!”
“你若是不说,老夫现在就让你形神俱灭。”李听安右手微抬,一缕紫金色的电弧在指缝间跳跃,发出噼啪的爆鸣声。这细微的雷霆之音落在李文昌耳中,犹如催命的丧钟。
在死亡的直观威胁下,宗门的忠诚瞬间土崩瓦解。
“说!我说!”
李文昌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将太清阁那号称坚不可摧的布防图在口中徐徐展开。
“截天山脉外围,由内门弟子统领三万外门剑修,分设三十六座关卡。这些关卡彼此之间有传音阵盘相连,遇袭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文昌将外围的防御娓娓道来,“内门的护宗大阵名为‘十二品青莲剑阵’。此阵汲取地脉灵气,由十二处隐秘的阵基共同维系。平时大阵处于半开启状态,只有在宗主下令时才会全面闭合。”
李听安凝神细听,通天神目在眼底悄然流转,甄别着对方言语中的真伪。
“这阵法可有薄弱之处?”老者直指要害。
“有。”李文昌不敢隐瞒,将宗门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这剑阵虽然威力巨大,但每逢子夜时分,十二处阵基需要交替转换地脉灵气。在那个时辰,剑阵西北角的死门会出现半刻钟的灵气衰弱期。若是精通空间阵法之人,便能借着这半刻钟的空隙,避开剑光绞杀,潜入内门腹地。”
“你们那些太上长老,平时都宿在何处?”李听安继续完善着杀入北域的蓝图。
“几位太上长老皆在内门名山中闭关。”李文昌咽了口唾沫,一一报出方位,“二长老常年在洗剑池底沉睡,四长老在剑冢后方的孤峰上修习剑意。至于宗主……宗主行踪不定,多半在凌霄宝殿的密室中静修。”
随着李文昌的交代,一幅详尽的九玄太清阁内部布防图,在李听安的识海中逐渐拼凑完整。
从外门的关卡分布,到内门护宗大阵的破绽;从幽冥黑水秘牢的守卫力量,到玄冰崖闭关洞府的毒瘴分布;再到几位顶尖战力的常驻方位。这些平日里需要耗费无数暗探去拿命填的情报,此刻全被老者榨得干干净净。
李听安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些千金难买的机密。
有了这些东西,日后杀上北域总宗,便能如入无人之境。避开那些毫无意义的外围缠斗,直捣黄龙,先去黑水秘牢把李悟尘捞出来,再去玄冰崖找那吴克己清算那笔穿骨之仇。至于太清阁那些老王八,只要他们敢挡路,便用这手里的雷光锤,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截天山脉砸成平地。
望塔之上。
敖听雪站在造化清气撑起的屏障内,水蓝色的眼眸透过斗笠布纱,紧紧盯着广场中央。虽然她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但看着太清阁特使那副如丧考妣、连连磕头的模样,少女心中感到一阵畅快。这帮道貌岸然的贼子,终究也有这等狼狈求饶的一天。她握紧了手中的紫金雷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广场中央,李文昌交代完最后一处巡逻暗哨的位置,整个人就像是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在碎裂的石柱旁。
“该说的……我都说了。”李文昌大口喘息着,看向李听安的眼神里满是祈求,“吴长老的底细,宗门的布防,全交给你了。你立过誓的,只要我履约,这斗器的账便算两清了。”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失去利用价值的中州权臣。大夏雷祖自然不会去跟这种虫豸食言而肥,留着这等废物苟延残喘,比杀了他更能让太清阁难受。
老者右手双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挥,撤去了笼罩在两人周遭的造化清气屏障。
嘈杂的喧嚣声与初夏的风重新涌入这片空间。赵恒与林修齐站在数丈开外,见屏障撤去,皆是屏住呼吸,不敢有半点造次。
李听安并未去取那残破的厚土盾,也没有去捡地上的黑铁圆盾。
老者掸了掸洗旧的玄色法袍下摆,从容转过身,宽厚粗糙的大手不紧不慢地搭在了腰间的打王金鞭鞭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