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在长街上空肆虐。
那方化作赤金山岳的城主大印携带着一城地脉的恐怖重量,犹如九天之上坠落的陨石,向着李听安的头顶镇压而下。大印未至,那股排山倒海的重力场便已将周遭的商铺废墟碾压成了齑粉。
敖听雪那带着关切与焦急的提醒在耳畔响起。东海龙族对天地脉络的感知何等敏锐,少女深知这种裹挟着一方天地大势的攻击,绝不是单凭血肉之躯可以接下的。
李听安那一袭洗旧的玄色法袍在重压的罡风中猎猎作响。老者微微偏过头,深邃的金眸中透出两分护短的温和,他探出左手,将身后的孙女往那尊百丈高的小金刚腿边推了推。
“几块笨重的烂铜破铁凑在一起,也配让老夫去硬抗?”
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未见半分如临大敌的慌乱。他转回身,迎着那座遮天蔽日、压顶而来的赤金大印,双腿在满是裂纹的青石板上沉腰立马,右臂向后拉开一个犹如满月长弓般的沉稳弧度。
不用真元,不捏法印。
属于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那份霸道法则,在老者的骨血深处悍然苏醒。
一团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球形光晕,在李听安的右拳之上悄然凝聚而出。这团白光看着没有任何炽热的高温,也没有刺目的剑气锋芒,却让周遭的虚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咔咔。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细密声响,老者拳锋周围的空气犹如一面被重物击中的琉璃镜子,蔓延出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纹。
长生界的修士,遇到这等裹挟着一城地脉重量的杀招,多半会选择用更庞大的真元去对耗,或者布下精妙的防御阵法去卸力。他们把法宝的品阶与材质硬度奉为圭臬,以为只要铁块够大、分量够重,便能无坚不摧。
但在这份足以撼动世界本源的震荡之力面前,一切阵法与重量皆是笑话。
震荡法则的破坏原理,根本不是去比拼纯粹的力量大小,而是从物质的最底层结构制造毁灭。它能引发一切有形之物的高频共振,无视防御光幕,无视法宝材质。只要是实体,只要存在结构脉络,便会被这股共振频率从内部生生撕裂、瓦解成最原始的碎屑。
这城主大印再如何坚不可摧,再如何汇聚地脉,终究是一块由赤金铸造而成的死物。
“给老夫碎。”
李听安眼眸一抬,右拳携带着那团白色的震荡光晕,迎着那座当头砸下的赤金大印,自下而上,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这一拳击出,没有璀璨夺目的灵光爆发,只有一股纯粹到极点的物理破坏波。
白色的光晕与大印底部那篆刻着古老铭文的赤金表面撞击在一起。
长街上并没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一种直击灵魂的低频闷音,让方圆数里内所有修士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震荡波纹,顺着大印的底部向上方极速席卷。
那号称能镇压仙城气运、由地心沉渊赤金铸造的印身,在震荡波的冲刷下,内部的金属粒子发生剧烈摩擦与崩塌。大印表面那些流转着血光的阵法符文,连半个呼吸都没撑过,便犹如被烈火燎过的蛛网般寸寸断裂。
喀嚓!
一道深邃的裂痕从大印底部直贯顶部的那尊睚眦神兽雕像。
大印内汇聚的那些土黄色地脉之气,原本是赵恒用来压制敌人的重力筹码,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炸药。印玺内部结构的崩坏,让那些厚重的灵气失去了束缚阵法的压制,犹如决堤的江水般向外毫无章法地宣泄而出。
轰隆!
那方代表着百炼仙城万载权柄的城主大印,在半空中当场炸开。
不可一世的赤金山岳被震荡之力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细碎石块与金属残片。大片大片的赤金碎渣犹如一场绚烂且致命的流星雨,拖拽着残存的地脉火气,砸向四面八方的街巷。
周遭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城防军残兵,躲闪不及,被这些碎块砸中,惨叫着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浓郁的土黄色地脉之气在长街上空彻底溃散,化作一场蒙蒙的灵气粉尘,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半空中的赤金飞剑上。
城主赵恒双眼圆睁,眼底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绝望。
城主大印本就与他的本命精血相连。大印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怪力当场轰碎,那股霸道无匹的震荡余波顺着气机牵连,逆流直上,狠狠撞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噗!”
赵恒仰面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殷红鲜血。他体内那枚温养了数百年的元婴,在反噬之力的冲击下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原本雄浑的元婴后期真元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极速流失,脚下那柄赤金飞剑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光泽全无。
丧子之痛加上修为被毁的恐惧,让这位老城主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他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污,踉跄着稳住摇摇欲坠的飞剑,调转剑头,便要向着百炼仙城的后方禁地亡命奔逃。留得青山在,只要能保住这条老命,哪怕舍弃这满城基业也在所不惜。
“拿了老夫的命做赌注,你以为这棋局是你想退便能退的?”
李听安那夹杂着九天雷威的冷硬嗓音,穿透了漫天落下的赤金粉尘,犹如一张催命的罗网,精准地罩在赵恒的头顶。
老者大步跨出,左手顺势拔出挂在腰间的打王金鞭。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神话雷霆在鞭身上发出刺耳的爆鸣。紫金色的电弧在鞭锋上疯狂跳跃,将周遭的粉尘电解出一股焦糊的臭氧气味。
李听安腰马合一,将那沉重的金鞭当作标枪一般,对准半空中那道正在遁逃的背影,掷了出去。
嗖——!
打王金鞭脱手而出。
沉重的鞭身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闪电。这道闪电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境地,连空气都被这股恐怖的动能摩擦出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
赵恒刚刚御剑飞出不到十丈远,甚至连呼救的字眼都没来得及喊出口,那道金色闪电便已欺至身后。
噗嗤。
一声沉闷的皮肉洞穿声响起。
打王金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赵恒后背那件华贵的城主法袍,硬生生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前胸透体而出。
狂暴的神话雷霆在金鞭入体的刹那轰然爆发。紫白色的高压电流瞬间走遍了赵恒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残存的真元与那枚布满裂纹的元婴当场电解成了虚无。五脏六腑在极致的高温下被蒸发干瘪,连经脉都被烧成了一团焦炭。
这位盘踞百炼仙城数百年、野心勃勃想要称霸中州的老狐狸,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僵直。
打王金鞭带着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余势不减,又向前飞出数十丈远,最后“当啷”一声巨响,斜斜地钉在了远处一座残破商铺的青石墙壁上。
赵恒的尸体被死死钉在墙上,四肢无力地垂落。双眼依旧圆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残留着临死前那份无法抹去的惊骇与不甘。
殷红的鲜血顺着墙壁蜿蜒流下,滴落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
那柄失去了主人驾驭的赤金飞剑,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坠落,“当啷”一声跌落在长街中央,摔成了两截废铁。
整个百炼仙城的内城,再次陷入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死寂。
战鼓声早已停歇。四周那些原本被督战队逼迫着上前的城防军甲士,以及那些为了赏金而来的各路散修,此刻皆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被钉在墙上的城主尸体上。那方汇聚了仙城气运的城主大印成了一地碎渣,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婴后期大修士,连一个照面都没走过,便被当场击杀。
这等摧枯拉朽、不可违逆的杀伐手段,将他们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碾得粉碎。
当啷。
一名重甲步卒颤抖着松开了双手,那面布满划痕的赤铜塔盾跌落在青石板上。
这声脆响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叮叮当当的兵刃落地声在长街上连成一片。成百上千名甲士与修士纷纷丢下手中的刀剑法宝,双腿发软,成片成片地跪伏在地。他们深深地将头颅埋在布满裂纹的地砖上,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生怕引起那位玄袍杀神的注意。
躲在碎石堆后的太清阁特使李文昌,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整个人抖得像是在寒冬腊月中筛糠。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祈祷这老怪忘了他的存在,哪怕让他像条蛆虫般在这里苟延残喘,也好过被那金鞭贯穿胸膛。
李听安端立在长街中央,一袭洗旧的玄色法袍迎风微拂。
老者深邃的金眸环视过四周那些跪地乞降的散修与甲士,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嗜血的狂热。
他抬起右手,五指隔空微微一抓。
铮。
钉在远处的打王金鞭发出一声清越的雷鸣,自发地从石墙上拔出,化作一道金光飞回老者的掌心,随后被平稳地挂回了腰间的紫金搭扣上。
赵恒的尸体失去支撑,像个破布麻袋般摔落在地,激起一蓬灰暗的尘土。
“城主赵恒已死。”
李听安那醇厚低沉的嗓音夹杂着雷霆的余威,在百炼仙城的上空平缓地推荡开来。这宣告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透着主宰生杀的绝对权柄。
“降者不杀。违抗者,杀无赦。”
满城的修士与守卫在这简短的判决下战栗俯首。李听安看着这群俯首称臣的中州草芥,再无半点在此逗留的兴致,他心底盘算的,已然是去北域截天山脉讨还血债的杀伐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