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安视线透过冰盾那融化出的细微缝隙,直指黑岩上还在张狂大笑的烈火宗主。
老者那一袭洗旧的玄色法袍在滚滚热浪中不起半分褶皱。面对那九条张牙舞爪、不断熔炼着冰霜壁垒的赤色火龙,大夏雷祖不仅没有退避,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看穿世俗龌龊的讥诮。
“地心火脉拼凑出来的死局?”李听安醇厚平淡的嗓音在炽热的空气中荡开,“这等只配拿来生火做饭的粗劣手段,也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惭地称作焚天?”
老者收回视线,将那只探出袖口的宽厚右手平平举起,掌心朝向那被火光映照得一片赤红的天幕。
一股古老而深邃的威压,自李听安的气海深处轰然苏醒。这并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霸道雷霆,也非太乙真人的三昧真火造化,而是源自东海龙王那主宰四海、号令万水的无上神话本源。
龙王威仪瞬息间铺展全场。
这股带着生命阶级压制的上位者气息,犹如无形的浪潮,将山谷内那股焚毁万物的燥热火气强行排开。原本蛰伏在葬天山脉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地煞境妖兽,在感知到这股威仪的刹那,皆是发出一阵呜咽的哀鸣,将庞大的身躯紧紧贴服在泥沼之中,连头都不敢抬起半分。
李听安五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握,东海龙王专属神通《呼风唤雨》顺应天理运转开来。
“云来。”
老者口吐赦令,字字如洪钟大吕,震彻这方天地。
葬天山脉本就常年被阴冷的毒瘴与湿气笼罩,周遭水汽极其丰沛。在龙王本源的强行征调下,方圆数百里内的水系灵气犹如听到君王号令的臣民,向着这座狭窄的山谷上方极速汇聚。
天象变了。
原本被九幽焚天阵照耀得犹如白昼的山谷上空,突兀地卷起一阵透着刺骨寒意的罡风。这风来得毫无道理,硬生生将那些翻滚的火云吹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层层叠叠的黑色积雨云在几个呼吸的光景内凭空凝聚,犹如一片压城的黑铁,将那倒扣的火焰阵图盖得严严实实。
沉闷的雷声在厚重的乌云深处滚动,空气中的湿度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急剧攀升。
站在黑岩上的黄烈,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异变,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闪过一抹惊疑。但他看了看脚下源源不断涌出火气的黑石,以及周围数百名精锐弟子维持的阵型,强行压下了心头的几分不安。
“装神弄鬼的障眼法!在这葬天山脉的绝地里,便是一滴露水也被老子的阵法烤干了,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黄烈挥舞着九环赤焰大刀,冲着周围的弟子大声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都别发愣!把气海里的真元全给本宗主压上去!用这地心地火把他的云彩给老子烤化!”
得到宗主的严令,数百名烈火宗弟子齐齐大喝,再次将自身的火系灵力不计代价地注入手中的赤铜火镜。半空中的阵图爆发出更为耀眼的红光,那九条紫红色的火龙仰起硕大的头颅,放弃了对冰盾的围剿,转而张开燃烧着烈焰的巨口,咆哮着向天空中的乌云直冲而去,妄图用那焚天的高温将这异象蒸发。
李听安看着那几条不知天高地厚的泥鳅,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雨落。”
第二句赦令吐出。
没有给那九条火龙任何靠近乌云的机会,豆大的雨点携带着倾盆之势,从那厚重的黑云中砸落而下。
这不是长生界那些凭借水系术法凝结出的寻常甘霖,而是蕴含着东海龙王本源法则的神话之水。每一滴雨水都泛着深邃的蔚蓝色光泽,重若千钧,带着洗刷天地污秽、压制世间一切凡火的霸道属性。
雨幕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水墙,犹如九天银河倒灌,狠狠砸向下方那片沸腾的火海。
嗤——!
水火交锋的刹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山谷间激荡开来。
冲在最前头的那九条紫红色火龙,刚一触碰到这蔚蓝色的暴雨,身躯表面那看似能够熔化极品法器的地脉真火,便犹如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鸣。
在龙王之水的冲刷下,火龙鳞片上的焰火连半个回合都未能撑住,便直接熄灭。这等神话级别的控水法则,对长生界的五行之火形成了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不管这些火气是来自地心深处,还是由数百名修士的精血催化,在四海之主的面前,皆被剥夺了燃烧的资格。
大量的高温水蒸气蒸腾而起,却又在下一波暴雨的冲刷下被强行压回地面。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那九条体型庞大、凶威赫赫的火龙便在倾盆暴雨中分崩离析,化作漫天散碎的火星,随后被雨水浇灭得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敖听雪站在冰盾后方,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纯正宏大的水系法则,水蓝色的眼眸中亮起一阵欣喜的光彩。同为龙族本源,这漫天的雨水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大补的甘露。那原本已经出现融化迹象的寒冰堡垒,在雨水的滋润下瞬间重新凝结,甚至在表面生出了一层更加厚实坚硬的冰甲,将残存的热浪尽数逼退。
小金刚则仰起头,任由那冰凉的雨水打在粉雕玉琢的脸颊上,乐得咯咯直笑,仿佛这毁天灭地的水火交锋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淋浴。
山谷中的火势遭到了毁灭性的压制。
半空中那幅由赤铜火镜交织而成的巨大火焰阵图,在暴雨的无情拍打下,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阵纹的连接处被沉重的水汽渗透,灵气回路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阻断与滞涩。
站在黑岩上的黄烈,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宗门大阵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七零八落。那些雨水落在他的护体罡气上,不仅没有被蒸发,反而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侵蚀力,一点点剥离着他的火系真元。
“这不可能!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水!”
黄烈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庞扭曲成了一团。他不甘心就此落败,双手紧紧握住九环大刀的刀柄,将刀锋狠狠插入脚下的黑岩之中,企图从地心深处强行抽取更多的火脉灵气来补充大阵的消耗。
“给老子起!起!”
他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目因为过度催动气血而变得赤红。
然而,李听安又怎会给他负隅顽抗的机会。老者平举的右手向下一压,那漫天降下的暴雨势头再次猛烈了三分。
不仅是天空的雨水,在这股呼风唤雨的法则牵引下,葬天山脉地底暗流中的水气也被强行抽离而出,顺着岩石的缝隙向上喷涌。
黄烈脚下那块作为阵眼枢纽的巨大黑岩,原本正散发着暗红色的高温。此刻被这上下夹击的龙王之水一冲,岩石内部急剧冷却收缩。
喀嚓!
一声清脆的开裂声在山谷间响起。那块坚不可摧的黑岩表面,蔓延出数十道粗大的裂缝。原本正顺着裂缝向外输送的地脉火气,被倒灌而入的冰冷雨水生生堵死在半道上,再也无法溢出半分。
阵眼被封,灵气断绝。
半空中那幅残破的火焰阵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终于在暴雨的冲刷下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黯淡的火斑消散在风雨之中。
大阵被破的瞬间,恐怖的反噬之力犹如决堤的洪水,顺着灵气牵连的脉络,无情地倒卷回那数百名布阵的烈火宗弟子体内。
这些占据着两侧峭壁的精锐修士,本就为了维持阵法透支了大量真元与精血。此刻面对这股狂暴的灵力逆流,根本无力抵抗。
砰!砰!砰!
连串的炸裂声在山谷两侧接连响起。那些被弟子们托在手中的赤铜火镜,承受不住内部紊乱的气机冲突,纷纷爆裂开来。锋利的赤铜碎片夹杂着失控的火焰,犹如暗器般四下飞溅。
“啊——!”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雨打树叶的声响。首当其冲的数十名弟子被炸碎的火镜碎片割破了喉咙与面门,鲜血混杂着雨水顺着脸颊流淌。那股反噬的火毒更是直接冲垮了他们的气海,将体内的经脉烧得寸寸断裂。
大批大批的赤袍修士犹如折翼的鸟群,捂着胸口狂喷出殷红的鲜血,双腿一软,从湿滑的黑石峭壁上翻滚跌落。
一具具失去反抗之力的身躯砸在谷底的泥泞中,发出沉闷的骨骼断裂声。原本气势汹汹的围剿大军,在这一场不讲道理的暴雨面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溃不成军。
雨水冲刷着满地的残破法器与狼藉的血迹,将山谷内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黑岩之上,黄烈被大阵反噬的余波震得连退三步。他握着大刀的双手虎口开裂,气海内的元婴萎靡不振,满头虬髯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这位烈火宗主看着四周倒伏一片、哀嚎不已的门下弟子,眼底的贪婪与狂妄早已被无尽的恐慌所取代。
那些侥幸未被炸落峭壁的残存弟子,此刻皆是面如死灰。他们双手抱着脑袋,蜷缩在岩石缝隙里,看着那漫天降下的蔚蓝雨水,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阵法……阵法被浇灭了!”一名满脸血污的长老瘫坐在泥水里,声音发颤,绝望的呼喊声在风雨中显得分外凄凉,“这可是九幽焚天阵啊!怎么可能被一场雨给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