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石室中,三色交织的三昧真火在李听安的指尖静静燃烧。
老者那宽厚粗糙的大手平稳探出,将紫玉匣子里的三十六面阵旗悉数托举至半空。神话异火那焚天煮海的高温在太乙真人的绝妙掌控下,展现出了剥丝抽茧般的细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细微的嗤嗤声响。
那些篆刻在火蚕丝旗面与赤炎金晶旗杆上、属于烈火宗的生硬火系阵纹,在三昧真火的煅烧下,犹如劣质脂粉遇上了滚水,顷刻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中州这帮只懂得照猫画虎的庸才,白白糟蹋了这等上好的赤炎金晶。”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透出两分轻蔑。他收起真火,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化作一缕无形的刻刀,在半空中悬浮的阵旗表面行云流水般游走。
大夏雷祖根本不去沿用长生界那套画地为牢的死板阵法。造化清气顺着五行相生的天理,在旗杆内部勾勒出颠倒阴阳、遮掩气机的玄奥轨迹。不过一炷香的光景,这套原本只懂得聚拢地心地火的九龙锁天阵,便被洗练成了一套足以蒙蔽天机、镇压地脉的道家护法大阵。
阵旗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青色道光,再无半分先前的燥热与匠气。
李听安满意地将其收入豹皮囊。老者掸了掸洗旧的玄色法袍,一步跨出石室。五行遁术中的风遁法则附着于身,他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顺着敖听雪与小金刚留下的气机,向着山谷深处疾驰而去。
此时的葬天山脉深处。
周遭的光线已然昏暗到了极点,两侧高耸入云的黑石峭壁犹如两道合拢的铁壁,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细长的灰线。空气中弥漫的紫黑毒瘴越发黏稠,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液滴,顺着崖壁上枯死的古藤往下滴落。
敖听雪身披青色布裙,手提霜寒长剑,走在湿滑的泥泞小径上。少女水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戒备,极寒龙息在周身三尺撑开一层薄薄的冰霜屏障,将那些试图靠近的腐败瘴气尽数冻结。
走在最前头开路的,是粉雕玉琢的葫芦小金刚。
男童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踩在腐朽的落叶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头顶那紫金宝葫芦流转着微光,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寻找猎物的兴奋。
嘶——!
前方的枯树丛中,毫无征兆地传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一张长满了倒刺与腥臭黏液的血盆大口,犹如离弦之箭般从厚重的腐叶底下窜出。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浑身布满暗褐色斑纹的地煞境毒蟒。这畜生潜伏已久,借着毒瘴的掩护,那两颗滴落着毒液的尖牙直奔小金刚的脖颈咬来。
“小金刚弟弟,当心!”
敖听雪出言示警,正欲挥剑斩出一道极寒剑气。
可小金刚的动作比她快了百倍。
面对这等地煞境大妖的突袭,男童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他不退反进,小小的身躯在青石板上用力一踏,迎着那腥风扑面的巨大蛇头高高跃起。
七彩金光在肉乎乎的小手臂上轰然爆发,属于大娃那拔山扛鼎的远古神力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小金刚伸出那看似稚嫩的右手,精准无误地一把掐住了毒蟒的下颚。
那头体型庞大的毒蟒甚至来不及闭合嘴巴,便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万丈高山。冲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成了一条直线。
“这么丑的泥鳅,也敢来挡我爷爷的道!”
小金刚脆生生地哼了一声,手臂顺势向下一抡。
轰!
那头地煞境的毒蟒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怪力当作一条鞭子,狠狠砸在右侧坚硬的黑石峭壁上。
地动山摇。崖壁上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向上蔓延出十数丈远。毒蟒那覆盖着坚硬鳞甲的头颅当场崩碎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身躯无力地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头足以让几名金丹期修士陷入苦战的远古遗种,就这么被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单手秒杀。
小金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撅起小嘴,似乎对这等不堪一击的猎物感到十分扫兴。
一阵裹挟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微风吹过。
李听安的身影自毒瘴中平稳显现,落在祖孙二人身前。
“爷爷!”小金刚眼睛一亮,连忙跑上前去邀功,“您看,我把挡路的虫子都捏死了!”
李听安宽厚粗糙的大手在男童的脑袋上揉了两下,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两分温和的笑意。
“干得不错。有你在这前面开道,爷爷倒是省了些清扫的功夫。”
老者将视线越过那具毒蟒的尸骸,投向山谷的尽头。
前方已是绝路。一道犹如实质般的紫黑瘴气瀑布,从数百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严丝合缝地封死了这片九龙聚首的谷底。那股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正是从这道瘴气瀑布后方隐隐传出。
“走,去看看这藏在泥坑里的造化到底有多厚重。”
李听安负手而行,来到那道瘴气瀑布前。老者并未去施展什么驱散的术法,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化作一抹青芒。
指尖向下一划。
那连元婴大修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远古毒瘴,在造化清气面前犹如被利刃切开的薄纸,向着两侧平滑地退卷而去,让出一条宽达丈许的通路。
三人迈步踏入其中。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穿过那层厚重的毒瘴屏障,内里竟是一个方圆约莫百丈的天然洞天。
这里没有外头那刺鼻的腐朽气味,也没有半点紫黑色的雾气。整个谷底被一层纯净到极点的乳白色光晕所笼罩。那是先天灵气浓郁到极致、由气态转化为液态时才会产生的灵气白雾。
谷底中央,一口方圆数丈的天然石潭静卧其中。
石潭上方悬挂着几根粗大的石钟乳,一滴滴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灵液,正顺着石钟乳的尖端缓慢滴落,在潭水中荡开一圈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涟漪。
石潭周围的岩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簇簇犹如水晶般透明的高纯度灵石矿脉。在乳白色的灵雾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宝光。
“极品灵液池!”
敖听雪站在石潭边缘,水蓝色的眼眸中亮起难以掩饰的惊叹。
身为东海龙族遗脉,她对天地水系与灵气脉络的感知最为敏锐。少女只呼吸了一口这谷底的空气,便感觉奇经八脉内的极寒龙息发出欢快的轻鸣。
“爷爷,这里的灵气浓郁程度,简直超出了常理。”敖听雪环顾四周,条分缕析地向长辈剖析着这处造化之地的成因,“这底下定然埋藏着一条未经任何开采的极品灵脉泉眼。”
少女伸出玉指,指了指头顶和谷口那层被造化清气切开的紫黑毒瘴。
“晚辈刚才还在疑惑,为何九龙聚首的格局会孕育出如此凶恶的瘴气。如今看来,那外头的毒瘴不仅是天然的护法屏障,更像是一个倒扣下来的天地大盖子。”
敖听雪将堪舆风水学上的原理娓娓道来。
“这毒瘴重若千钧,将地脉中泄露出来的先天灵气死死镇压在这个低洼的谷底。千万年来,灵气只进不出,被不断压缩、提纯,最终在这石潭里熬出了这一池子极品灵液。这等阴极生阳、以毒锁灵的造化格局,便是中州太清阁那等万年大宗的禁地,也绝对找不出一处能与之比肩的来。”
听完孙女这番细致入微的推演,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闪过一抹赞赏。
大夏雷祖迈步走到石潭边缘,闭上双眼,将神识向下延伸。
气海内那颗紫金色的金丹,在感知到这股浩瀚无匹的先天灵力后,表面的裂纹扩张得越发迅速。一股迫不及待想要破茧成蝶的冲动,在老者的四肢百骸中激荡回响。
“这等丰厚的底蕴,莫说是用来支撑碎丹成婴。便是要借机重塑筋骨、把剑神底子再往上拔高一个台阶,也是绰绰有余。”
李听安睁开双眼,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透出定鼎乾坤的从容。老者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豹皮囊,那三十六面洗练完毕的阵旗已然蓄势待发。
“老夫就在这石潭之上闭关破阵。”李听安给出决断。
但就在他准备挥洒阵旗,封锁这片谷底虚空之际。
老者那双深邃的金眸中,通天神目的璀璨金光骤然一跳。他的视线穿透了那泛着银白光泽的极品灵液池,直达池底深处。
在那堆积着厚重灵气结晶的石潭最下方,一条与周遭纯净灵气格格不入的晦涩气机,正在缓慢而有规律地律动。那气机蛰伏得极深,若非通天神目洞若观火,寻常元婴大修根本察觉不到半分端倪。
更让李听安在意的是,那股妖气中夹杂着一抹古老沧桑的荒凉感,那是只有存活了万载岁月、从远古血脉中传承下来的异种,才会拥有的恐怖威压。
这等凶物趴在灵脉泉眼之上沉睡,将这极品灵液当成了自家卧榻,绝非外头那些地煞境的蠢蛇笨熊可比。
李听安收回按在豹皮囊上的右手,一袭玄色法袍在灵雾中微微拂动。
老者偏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站在身侧的敖听雪,嗓音低沉如铁,下达了临战的示警。
“丫头,拔剑。这池子底下藏着个硬茬子,莫要让它脏了这满池的灵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