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大地，龙气浩荡。

与灵州的混乱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威严与傲慢。

尤其是龙家的大本营，龙城。

这座雄城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高耸入云，其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城中往来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言行举止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在这座城市里高声说话，都是对某种无上存在的亵渎。

楚玄抵达龙城时，已是三天之后。

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黑衫冷峻的青年。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就连身上的气息，也被完美地伪装成了真丹境初期，扔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他在龙城最繁华的东市，用从龙家矿脉负责人那里“借”来的灵石，盘下了一间位置不错的小酒楼。

酒楼不大，上下两层，取名“清风楼”。

他又雇了两个手脚麻利、脑子也活络的年轻伙计，一个负责跑堂，一个负责后厨。

楚玄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每日里，他便搬一张躺椅，坐在酒楼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看上去悠闲又懒散，与龙城那紧张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他的神念，却如同无数张无形的蛛网，笼罩了整个酒楼，将南来北往的客人们，那些酒酣耳热之际的吹嘘、抱怨、密谈，都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听说了吗？傲天少主又打胜仗了！”

“何止是胜仗！简直是摧枯拉朽！我三叔的儿子就在前线当差，亲眼看到傲天少主祭出那尊黑色神龙法相，一口龙息下去，方圆百里的妖兽，全都被烧成了焦炭！”

“嘶！当真如此恐怖？”

“那还有假！如今古妖山脉的那些扁毛畜生，听到傲天少主的名号，都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依我看，用不了多久，这困扰了大陆数万年的妖患，就要被咱们龙家彻底平定了！”

酒楼之内，类似的话题，每天都在上演。

龙傲天的名字，如同旭日东升，成了整个龙城，乃至整个中州最炙手可熱的傳奇。

他率领龙家大军，征伐古妖山脉，连战连捷，将妖族打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不知情的人眼中，龙家俨然成了人族的脊梁，龙傲天更是被誉为万年不出的救世之主。

楚玄静静地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地推演。

这些从客流中获得的琐碎情报，如同无数块拼图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了一副截然不同，也更加黑暗血腥的图景。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人族与妖族的战争，持续了数万年，双方互有胜负，早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妖族底蕴深厚，强者如云，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击溃的。

龙傲天就算再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这不合常理。

直到几天后，一个从前线运送物资回来的商队管事，在酒楼里喝多了，醉醺醺地抱怨起来。

“妈的，这仗打得真是邪门。”

“怎么说？”邻桌的酒客好奇地问道。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管事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前线的战报，说得是好听，什么大捷，什么横扫。可实际上，咱们人族的伤亡，一点也不比妖族小！”

“而且，最奇怪的是，每次打完仗，龙家都会派出一支神秘的队伍，将战场上所有战死的妖族强者的尸体，都给收走，一根毛都不剩下！”

“收尸体？”

“对！就是收尸体！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尸体，被装进一种特制的黑色箱子里，上面贴满了符咒，然后连夜就运走了，谁也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人不以为然，“妖族强者浑身是宝，鳞甲、骨骼、妖丹，都是炼器炼丹的好材料，收集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那管事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你们见过谁家收集材料，是刮地三尺的，连人族的尸体都不放过？那些尸体，运走的时候都是完整的！这根本不是为了取材！”

酒楼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似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楚玄那摇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冰冷的寒芒。

收集完整的妖族强者尸体。

联想到龙啸云之前提到的，龙傲天身上那股诡异的魔气。

一个惊人的猜测，已然在他心中成型。

“掌柜的，再来一壶好酒！”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楚玄抬起眼皮，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佣兵大汉，正满脸通红地拍着桌子。

“小二，给这位爷上酒。”楚玄懒洋洋地吩咐了一句。

那佣兵似乎也是刚从古妖山脉那边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血腥味。他喝了几杯酒，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娘的，真是活见鬼了！老子在古妖山脉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妖兽没见过？可这次遇到的东西，真是邪门到家了！”

“哦？王大哥，你遇到什么了？”同桌的人好奇地问道。

“一群怪物！”那佣兵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不是妖，就是一群体型不大，但速度快得离谱，浑身长满骨刺的怪物！”

“它们悍不畏死，见人就咬，而且……它们的攻击，能污人神魂！我一个兄弟，只是被那怪物的爪子划了一下，回去之后就疯了，见人就咬，跟中了邪一样！”

“最可怕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杀了几头，发现那些怪物的尸体，竟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自己化成了一滩黑水，什么都没剩下！”

佣兵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楚玄那双隐藏在普通面容之下的金色竖瞳，却是猛地一缩。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妖魔。

他正在用妖族强者的尸体作为养料，创造一支只属于他自己的……妖魔军团！

而那场所谓的“人族大捷”，不过是他为了收集材料，而自导自演的一场……血腥盛宴罢了。

好一个龙傲天。

好一个救世之主。

楚玄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蒲扇，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