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禅师的声音，很温和，像暮春的晚风，能抚平人心所有的焦躁。
可这温和的声音，听在楚玄的耳中，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让他感到警惕。
等你多时了？
他算到自己会来？
楚玄的目光，在那位老僧的身上一扫而过，心中念头急转。
他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那老僧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都融为了一体，返璞归真，不泄露半分气息。
但楚玄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的禅意，正将整座内院笼罩。
在这片禅意笼罩的范围之内，他便是绝对的主宰。
“禅师何意？”
楚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否认。
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任何底牌。
“阿弥陀佛。”
天宝禅师宣了一声佛号，他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楚玄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施主身上，杀业之重，戾气之盛，乃贫僧生平仅见。”
“自施主踏入青州地界的那一刻起，贫僧便已察觉。”
“那股冲天的怨气与煞气，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也如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可辨。”
楚玄闻言，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收敛，却还是被对方察觉。
这天宝禅师的修为，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深。
“贫僧没有恶意。”
天宝禅师似乎看穿了楚玄心中的警惕，他摆了摆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楚玄到那菩提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只是，施主身负大气运，亦身负大因果。你之所行，皆会引动天地风云，关乎无数生灵的生死。”
“贫僧身为青州佛门领袖，职责所在，不能不问。”
石桌之上，早已备好了一壶清茶。
天宝禅师提起茶壶，为楚玄斟了一杯，青碧色的茶水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散发着一股清心凝神的奇异香气。
楚玄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宝禅师，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一片冰冷。
“禅师想问什么？”
“贫僧想问，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天宝禅师将茶杯推到楚玄面前，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是为了我天宝寺的万年基业，还是为了……我这把不知还能活多久的老骨头？”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
一个搅动了整个大陆风云的杀神，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
任谁都会认为，对方是来者不善。
楚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都不是。”
“哦？”天宝禅师眉毛一挑，“那施主是来我这小庙，上香礼佛的不成？”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调侃。
楚玄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端起那杯茶，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又放了下来。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恰好听闻天宝寺香火鼎盛，便想进来看看。”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天宝禅师闻言，却是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冲淡了禅房之内那股凝重的气氛。
“好一个路过的旅人。”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追问，而是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施主可知，为何这内院之中，只有贫僧一人？”
楚玄的目光，扫过这空旷寂静的内院。
确实，这里除了他与天宝禅师，以及那个引路的小沙弥之外，再无第三个人影。
这与外院那人山人海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何？”
“因为，他们承受不住。”
天宝禅师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此地，乃我天宝寺的佛法核心所在，是镇压着整座青州气运的‘佛心’之地。”
“此地的佛光，对于心怀善念之人而言，是无上的滋养。但对于心中存有恶念，身上沾染杀业之人而言，却是最痛苦的煎熬。”
“寻常弟子在此地待上一刻，便会感觉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而施主你……”
天宝禅师看着楚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你身负如此沉重的杀业，却能在此地安然若素，甚至连眉都未曾皱一下。”
“你的心性，你的意志，当真是贫僧生平仅见。”
楚玄闻言，心中冷笑。
安然若素？
若非有祖龙鼎护住神魂，若非他的至尊龙骨天生便能压制一切负面气息，恐怕他现在的情况，比那些普通弟子还要不堪。
不过，他自然不会将这些说出来。
“禅师到底想说什么？”
楚玄不想再跟他兜圈子。
“施主快人快语，那贫僧，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天宝禅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菩提树下，伸出干枯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
“施主，你相信这世间，有无法被佛法度化的‘魔’吗？”
楚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贫僧一直以为，佛法无边，众生平等，只要心怀慈悲，即便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也有被度化的可能。”
天宝禅师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几分深深的无奈。
“直到，贫僧发现了它。”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楚玄，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这天宝寺之下，就在这万佛朝宗的佛心之地，镇压着一尊……真正的魔。”
“贫僧穷尽毕生修为，也无法将其度化，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因为，贫僧的佛法，非但不能削弱它，反而会成为……滋养它的养料。”
楚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正题，来了。
“所以，贫僧请施主前来，是想请施主，帮贫僧一个忙。”
天宝禅师看着楚玄，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恳求的意味。
“贫僧想请施主，帮我……杀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