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九的第二次尝试，是在一个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不大，却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她算准了时辰，在楚玄从炼器室返回居所的必经之路上，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白色纱衣，故意没有撑伞，也没有运转妖力护体，就那么静静地跪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雨水很快便浸透了她的衣衫，将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她苍白的面颊，那双本该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中，此刻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倔强，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这般绝色佳人，在这寒冷的雨夜，以如此卑微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恐怕都会心生不忍，生出怜惜之情。

而只要楚玄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惜，她的魅惑之术，便有了可乘之机。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要被冻僵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狐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更加卑微，那双桃花眼中的水汽，也凝聚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便会化作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楚玄走近了。

他看到了跪在雨中的狐九。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狐九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要停止。

成了！

然而，楚玄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整个人，都彻底僵在了原地。

只见楚玄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他绕开了她。

是的，绕开了。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从她的身旁，绕了过去，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仿佛，她这番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精心表演，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甚至有些碍眼的闹剧。

狐九彻底懵了。

她跪在冰冷的雨水中，任由那刺骨的寒意侵袭着自己的四肢百骸，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难道，自己的魅力，真的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就在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无法自拔之际。

一道充满了敌意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喂！你跪在那里做什么？想碰瓷吗？”

月儿不知何时，已经撑着一把油纸伞，跑了过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跪在雨中，失魂落魄的狐九，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我告诉你，我们家少爷，可不是你这种狐媚子能勾引的！”

“别白费心机了！赶紧起来，把院子里的水缸都给我挑满了！要是明天早上我发现水缸是空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月儿像个得胜的小将军，双手叉腰，对着狐九颐指气使。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若是放在平时，狐九或许还会觉得有几分可爱。

可现在，听在她的耳中，却是那般的刺耳，那般的……屈辱。

她堂堂妖族圣女，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自她的心底，疯狂涌起。

但最终，她还是强行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月儿，盈盈一拜。

“是，月儿姐姐。”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温婉柔顺，听不出半分的异常。

月儿见状，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爽，只能悻悻地冷哼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雨，还在下。

狐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冰冷的雨夜之中，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又茫然。

她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魅力。

怀疑自己坚持了数百年的信念。

她甚至开始怀疑，老祖宗将自己送到这里来，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就在她心灰意冷，道心都快要不稳之际。

一道金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自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只通体金黄，肥嘟嘟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鼠，正蹲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屋檐上，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在它的爪子中，还捧着一株通体赤红如血，其上流淌着淡淡龙威，散发着惊人药香的……灵芝。

龙血灵芝！

而且，看那年份，至少也在万年以上！

这等神物，即便是放在妖族圣地，也是足以引起无数大妖争抢的无上至宝。

可现在，它却被一只老鼠，当成了零食一般，捧在爪中。

那只老鼠，似乎也察觉到了狐九的目光。

它对着狐九，人性化地，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的笑容。

然后，它当着狐九的面，“咔嚓”一口，咬下了一大块龙血灵芝，津津有味地，咀嚼了起来。

那副大摇大摆，充满了炫耀意味的模样，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狐九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吱吱！”

金宝一边吃，还一边对着狐九，发出了几声充满了不屑的、清脆的叫声。

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鼠爷吃零食吗？

“你……”

狐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怒火，自她的心底，轰然爆发！

她那双空洞的桃花眼中，瞬间被无尽的血色所取代！

九条雪白的、毛茸茸的巨大狐尾，不受控制地，自她身后轰然展开，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妖威，朝着那只不知死活的老鼠，当头拍下！

她要将这只敢于嘲讽她的畜生，连同这座让她受尽屈辱的院子，一同，轰成齑粉！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暴走的前一刻。

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恐怖神念，毫无征兆地，将她死死锁定。

“想死吗？”

楚玄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之中，轰然炸响。

狐九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那滔天的怒火，瞬间便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给彻底浇灭。

她这才猛然惊醒。

这里，是神兵阁。

是那个连龙家都敢硬撼的男人的地盘。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丫鬟。

她缓缓地，收起了那九条狐尾，那双血红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抬头，看向屋檐之上。

那只名为“金宝”的老鼠，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冰冷的雨，还在无情地，冲刷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