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并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神之手那般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神性，反而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虐与癫狂。

就像是一头披着神皮的恶鬼。

黑水玄蛇此时已经不仅仅是瑟瑟发抖了，它整条蛇都恨不得钻进沼泽的淤泥里去。作为妖兽，它对这种纯粹的杀意最为敏感。来者不仅强，而且是个疯子。

“师傅……”叶天脸色煞白，那种窒息感让他想吐。

楚玄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金光罩住了身后的两个小徒弟和几只灵宠，隔绝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那个戴着青铜龙头面具的男人。

很强。

比之前的寅虎、丑牛都要强。

但奇怪的是，楚玄并没有那种面对陌生强敌的警惕，反而在心底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气息的匹配，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只有面对纠缠了两辈子的宿敌时，才会产生的本能厌恶。

“怎么，不说话？”

半空中的男子开口了。声音经过面具的处理，显得有些失真，带着金属的质感。

他一步步走下来，脚下的虚空像是有了台阶。每走一步，那种压迫感就重一分。

直到他停在楚玄面前十丈处。

“神组织，辰龙。”楚玄念出了对方的代号，眼神却越发古怪，“但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股我特别讨厌的味儿？”

那人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再掩饰，透着一股子神经质的愉悦。

“楚玄，你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他抬起手，扣住了面具的边缘。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摘下。

一张俊朗却略显苍白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那张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潮红，眼神里跳动着两团名为“偏执”的鬼火。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楚玄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看到这张脸出现在“辰龙”的袍子里，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语。

“龙傲天。”

楚玄吐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你还真是属蟑螂的。”

没错。

站在眼前的这位新任“辰龙”，正是那个被楚玄杀了一次又一次，却总能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爬回来的龙傲天。

“蟑螂？不，我是龙。”

龙傲天随手将那张代表着神组织核心权力的青铜面具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楚玄，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多年未见的情人，又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很意外吗？”龙傲天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神袍，“这身衣服，还合身吗？”

“原来的辰龙呢？”楚玄问道。

“死了。”

龙傲天回答得轻描淡写，就像是说他刚才踩死了一只蚂蚁，“我找到他，挑战他，然后……吃了他。”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家伙太傲慢了。他以为我是神组织养的一条狗，想怎么踢就怎么踢。但他忘了，狗急了是会跳墙的，而疯狗……是会吃人的。”

“我把他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撕了下来，连同他的本源，他的位置，他的一切，都变成了我的。”

龙傲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现在，我是辰龙。神组织最强的十二神之手之一。”

楚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龙傲天体内的气息极其驳杂，既有原本那种九死龙魔的魔气，又混杂着神组织特有的神性力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却又被一种诡异的平衡维持着。

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所以，你这次来，是奉了虚无的命令来杀我？”楚玄问道。

“虚无？”

龙傲天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也配命令我？我加入神组织，只是为了借他们的资源变强。现在我强了，他们的命令对我来说就是个屁。”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楚玄。

“我是一个人来的。”

“为了我们之间，这场跨越了两世的恩怨。”

“楚玄，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楚玄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说一句“我没空陪你玩”，但他知道，跟龙傲天这种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很急。”

楚玄突然开口，目光如刀，直刺龙傲天的眼底，“你这么急着来找我送死，不仅仅是为了报仇吧？”

龙傲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聪明！还是你了解我！”

楚玄指了指龙傲天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你的气息虽然强，但不稳。那两种力量在你体内打架，你快压不住了。你需要一场战斗，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来帮你完成最后的融合。”

“或者说……”

楚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想借我的手，帮你把九死龙魔体推到大成？”

九死龙魔体，置之死地而后生。

龙傲天已经死了很多次，每一次复活都会变强。但他始终卡在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次真正的、彻底的死亡，来打破那个瓶颈。

而被楚玄杀死，是他潜意识里最认可的“死亡”。

“全中。”

龙傲天拍了拍手，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楚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恨你为什么总是比我聪明，比我强。但有时候我又很庆幸，庆幸有你这么个对手。”

“没错！我就是来求死的！”

“帮我！杀了我！让我大成！”

“如果不彻底杀了我，那么……”龙傲天脸色骤然一冷，那种癫狂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寒，“我就杀了你。”

楚玄翻了个白眼。

“你有病吧？”

他是真没见过这种求着别人杀自己的变态。

“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我杀你，你就有可能神功大成，回头再来杀我。”楚玄摊了摊手，“合着横竖都是我吃亏？这买卖我不做。”

“你没得选。”

龙傲天冷笑。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纠缠，你也知道现在的你很难彻底杀死我。但是楚玄，你有了软肋。”

他的目光越过楚玄，落在了后面的叶天和叶婵身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饿狼盯着两只小白兔。

“那两个小家伙，是你的徒弟吧？”

“资质不错。一个是玄天霸体，一个是饕餮圣体。这种好苗子，要是死了，你应该会很心疼吧？”

楚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龙傲天，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我有什么不敢的？”

龙傲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连神组织的人都敢吃，杀两个小孩算什么？楚玄，别忘了，我是个疯子。疯子做事，是不计后果的。”

“你如果不全力以赴，如果不抱着必杀我的决心出手，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说到这里，龙傲天身上的气势轰然爆发。

一条漆黑的魔龙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张牙舞爪，魔气滔天。

“选吧，楚玄。”

“是成全我，还是看着他们死？”

楚玄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很讨厌被威胁。

尤其是拿他在乎的人威胁他。

“好。”

楚玄点了点头，手掌一翻，那柄漆黑的剑胚出现在掌心。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楚玄抬起头，眼中的金光如同两轮烈日般炸开，至尊龙骨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发出江河咆哮般的轰鸣声。

“这次，我会把你剁得碎一点。”

“碎到让你连渣都不剩，我看你怎么复活！”

轰！

没有多余的废话。

楚玄一步踏出，地面崩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冲到了龙傲天面前。

剑胚带着开天辟地的威势，当头劈下。

“来得好！”

龙傲天不退反进，眼中满是亢奋。

他双手化作龙爪，硬撼剑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恐怖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周围的参天古木拦腰折断。

“师傅……”

叶天死死护着妹妹，看着远处那两道如同神魔般碰撞的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别怕。”

轩辕神君挡在两个孩子面前，手中的长剑微微出鞘，目光凝重。

“那是师傅的宿命之战。”

“我们能做的，就是别给他添乱。”

战场中心。

楚玄和龙傲天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两人太熟悉了。

熟悉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熟悉对方的战斗习惯，甚至熟悉对方呼吸的节奏。

这不像是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致命的舞蹈。

“太轻了！楚玄！你没吃饭吗？！”

龙傲天被楚玄一剑劈飞，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却笑得更加大声，“用力！再用力点！我要看到你的杀意！那种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的杀意！”

“如你所愿。”

楚玄面无表情。

他左手掐诀，身后的虚空中，葬神塔的虚影轰然浮现。

“镇！”

黑塔落下，带着镇压万古的威势，将龙傲天狠狠砸入地底。

“咳咳……”

龙傲天从深坑中爬出来，浑身骨头断了大半，嘴里喷着带内脏碎块的黑血。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发亮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

他颤抖着站起来，身上的魔气开始沸腾，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楚玄，再来！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楚玄眉头紧锁。

真是属狗皮膏药的。

这货现在的恢复力简直不讲道理，而且越打越兴奋，体内的那两股力量在不断的重创和修复中，竟然真的开始融合了。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必须一击必杀。

楚玄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按照一种奇异的轨迹运转。

那是他从妖界归来后，结合噬神蚁的气息，领悟出的一招新剑式。

专斩本源。

“龙傲天，这一招，是我给你准备的送终礼。”

楚玄举起剑胚。

剑身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反而变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但龙傲天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了。

死亡的味道。

真正的，彻底的，无法复活的死亡味道。

“哈哈哈哈！好！好！好！”

龙傲天狂笑，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迎向那一剑。

“来吧！楚玄！”

“看看是你的剑利，还是我的命硬！”

“若是杀不死我，我就杀光你身边所有人，就从叶天这两个小家伙开始！”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楚玄眼中寒芒一闪，剑锋落下。

“那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