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比周围石屋都要高大几分的建筑。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座由巨石堆砌而成的堡垒。

那个名为“铁山”的壮汉，也就是之前给他们喂食肉羹的男人，此刻正领着楚玄和龙傲天站在堡垒的门前。

“进去吧，村长在等你们。”铁山的声音依旧粗粝，但比起之前少了几分嫌弃，多了一分审视。

楚玄和龙傲天对视一眼。两人现在的状态虽然比刚醒来时好了一些，但也仅仅是能勉强走路而已。体内的灵力依旧空空如也，那种虚弱感让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

“既来之，则安之。”楚玄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石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发光石头提供着微弱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药味和某种野兽皮毛的膻味。

在屋子正中央的一张虎皮石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很瘦，皮肤干瘪得像是一层枯树皮贴在骨头上，满头的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中闪烁着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手里拄着一根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灰扑扑的珠子。

“外乡人？”

老人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在两人的耳膜上震荡。

楚玄拱了拱手，虽然没了修为，但礼数不能废：“晚辈楚玄，见过村长。”

龙傲天则是哼了一声，虽然身处屋檐下，但他那股子傲气让他很难向一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凡人老头低头，只是别过脸去，算是默认了。

“坐。”村长指了指面前的两个石墩。

两人依言坐下。

“铁山说，是在乱石滩捡到你们的。”村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骨髓，“看你们的皮肉细嫩，不像是这黑石荒原上的人。说吧，你们来自哪个部落？为何会流落到此？”

这个问题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龙傲天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要编造一个谎言。比如来自某个遥远的、被毁灭的大部落，或者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的隐世家族。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楚玄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龙傲天一愣，转头看向楚玄。

楚玄面色平静，但在眼神交流中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别找死。

他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这里有没有其他部落？这里的地名是什么？这里的风俗习惯如何？

他们统统不知道。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一个明显深不可测的地头蛇，撒谎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因为你编造的每一个谎言，都需要无数个新的谎言去圆，而只要有一个破绽，对方就会立刻察觉。

在这个没有灵力、没有规则保护的鬼地方，一旦被识破，后果可能就是被当成奸细，直接扔进锅里煮成肉羹。

“我们……”楚玄深吸一口气，迎着村长那锐利的目光，沉声道，“并非来自这里的任何一个部落。”

村长眉头微挑：“哦？”

“我们来自外界。”楚玄指了指头顶那厚重的石质屋顶，或者是更遥远的天空，“一个……你们可能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实话实说。

这是楚玄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与其拙劣地撒谎，不如坦诚相待。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两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废人”，或许反而因为其特殊的来历而具有某种价值。

听到“外界”二字，一直面无表情的村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射出一团精光。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骨杖，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楚玄。

“外界？”

村长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你是说……天幕之外？”

楚玄和龙傲天同时一怔。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处于原始社会状态的村长，竟然真的知道“外界”的存在。

“没错。”楚玄点头，“那里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还有……灵气。”

当“灵气”两个字出口的刹那，旁边的铁山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村长却猛地站了起来，动作矫健得根本不像个垂暮老人。

“灵气……法则……神通……甚至是……神明！”

村长口中喃喃自语，吐出一个个让楚玄和龙傲天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词汇。

“你知道这些？”龙傲天忍不住开口，“既然你知道灵气，那这里为什么没有？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村长没有理会龙傲天的质问，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显得异常激动。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两人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没想到……祖辈流传下来的传说，竟然是真的。”村长看着楚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也多了一丝悲凉，“真的有外界的人，能进入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传说？”楚玄抓住了关键词，“村长，能否告知，这黑石村……或者说这方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村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我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村长缓缓开口，“但我黑石村，乃至这方圆万里的所有村落，代代相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并不生活在这里。他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光与热，拥有无尽力量的世界。”

“那里，被称之为‘神域’。”

“神域？”龙傲天嗤笑一声，“老头，你该不会想说你们是神的后裔吧？我看你们这群人，除了力气大点，跟神可沾不上半点边。”

面对龙傲天的嘲讽，村长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却又充满傲意的笑容。

“年轻人，你错了。”

村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旁边的铁山。

“我们，的确是神的后裔。”

“而且，不是普通的后天神明，而是……先天神明！”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先天神明？！”

龙傲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从石墩上跳了起来，“老头，你知道什么是先天神明吗？那是天地初开时，由大道法则直接孕育而生的存在！他们是规则的化身，是道的载体！”

“先天神明生而神圣，独一无二！他们根本不需要繁衍，也不可能繁衍！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唯一’！”

“你说你们是先天神明的后裔？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龙傲天虽然狂妄，但他对修真界的常识了解得极为透彻。

先天神明，如混沌中的盘古，如太古的烛龙。这种存在，死一个少一个，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族群”和“后裔”。

楚玄也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不像龙傲天反应这么大，但也觉得村长的话有些匪夷所思。这群连灵气都无法感知的蛮荒村民，怎么可能是那种至高存在的后代？

面对龙傲天的反驳，村长并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年轻人，你身上……有龙的味道。”村长突然说道。

龙傲天一愣，随即傲然道：“废话！老子乃是九死龙魔，体内流淌着真龙之血！”

“真龙……”村长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在那传说之中，龙族的始祖，那位‘祖龙’，应该也是一位先天神明吧？”

龙傲天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突然卡住了。

没错。

龙族的源头，祖龙，的确是诞生于混沌之中的先天神明。

“既然祖龙是先天神明……”村长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那你……又是怎么来的？”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龙傲天的脑门上。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是啊。

如果先天神明不能繁衍，那龙族是怎么来的？那凤族、麒麟族这些太古神兽种族是怎么来的？

严格算起来，他龙傲天，以及楚玄体内的那根至尊龙骨的主人，甚至这世间所有的龙族，不都是那位先天神明——祖龙的后裔吗？

“这……这……”龙傲天支支吾吾，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血统论，在这一刻竟然成了反驳自己的最大证据。

“先天神明并非不能繁衍。”村长的声音变得低沉，“只是，他们的繁衍，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或者是……禁忌。”

楚玄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思考。

当村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楚玄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没有灵气的世界。

肉身强悍得可怕的原住民。

关于外界的传说。

先天神明的后裔。

这一切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楚玄猛地抬起头，看向村长，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骇然光芒。

“村长。”楚玄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你们真的是先天神明的后裔……那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法则？”

“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像是被困在这里？”

楚玄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村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里……是一座监狱，对吗？”

屋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铁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村长的脸色变了。

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个来自外界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敏锐，仅仅凭借只言片语，就猜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良久。

村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很聪明。”

村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没错。”

“这里……就是一座监狱。”

“一座……专门用来囚禁先天神明后裔的……永恒囚笼。”

“我们的祖先，那些伟大的先天神明，因为触犯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或者是因为太过强大而遭到了天道的忌惮……他们的血脉，被剥夺了神力，被封印了法则，然后……被流放到了这个被大道遗弃的角落。”

“在这里，我们无法修炼，无法感应天道。”

“我们只能像野兽一样，依靠肉身的力量，在这个荒芜、残酷的世界里，苟延残喘，一代又一代……直到彻底遗忘曾经的荣光。”

村长抬起头，看着楚玄和龙傲天，眼中满是悲凉。

“你们既然进来了，那就说明……”

“你们，也成了这囚笼中的囚徒。”

“永远……都别想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