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的石屋是整个部落最大、也是最古老的一座。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上挂着一些巨大的兽骨和绘制着奇怪符号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和烟火混合的味道。

“坐吧。”老族长石明指了指一张石凳。

楚玄依言坐下。阿黎则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站在一旁。

“阿黎，你先出去。”老族长对她说道。

“族长爷爷……”

“出去。”老族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黎吐了吐舌头，担忧地看了楚玄一眼，还是乖乖地退了出去。

石屋里只剩下了楚玄和老族长两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小伙子，喝水。”老族长将一个粗糙的陶碗推到楚玄面前，里面盛着清澈的山泉水。

“多谢。”楚玄端起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不必紧张。”老族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你不是一般人。”

老族长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鹰隼。

“你的身体里，有一股很可怕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

楚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只是个迷路的人。”

“迷路的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眼神。”老族长摇了摇头，“你的眼神，像我们部落后山那头活了三百年的黑虎王，见过血，杀过生。而且……”

老族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上的伤，是被‘神’打伤的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清晰。

楚玄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想到，这个偏远部落的老族长，竟然能一眼看穿他伤势的根源。

“我活了快两百岁了，年轻时也曾走出过这片青黎山脉，去过外面的世界。”老族长似乎看出了楚玄的惊讶，自顾自地说道，“我见过被神使惩罚的人，他们身上的伤口，就和你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你触怒了神明？”老族长问道。

楚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见楚玄不说话，老族长也不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看你的样子，对我们这个世界，似乎一无所知？”

楚玄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这里，叫拜神界。”老族长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顾名思义，这是一个需要祭拜神明才能生存下去的世界。”

“我们不修你所知道的那种灵力、真元。”老族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的力量，都来自于‘神’的恩赐。”

“神赐之力？”楚玄重复道。

“没错。”老族长站起身，走到墙边，抚摸着一张绘制着一头形似青牛、头生独角的异兽图腾的兽皮。

“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信奉的图腾神。我们青石部落，信奉的就是‘夔牛’之神。”

“我们通过祭拜图腾，向神明献上我们猎杀的凶兽，以此来换取神明的赐福。神明会降下‘神力种子’，融入我们的身体。只要我们足够虔诚，不断地献祭，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让我们获得强大的力量。”

老族长说着，缓缓伸出他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右手，轻轻一握。

嗡——

一股狂暴而纯粹的力量在他掌心汇聚。那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的能量。楚玄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直接作用于老族长的肉身，让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我们称这个过程为‘启灵’。”

“启灵之后，便是‘蕴体’、‘化神’、‘图腾’、‘神临’四个大境界。”

“蕴体境，神力遍布全身，力能扛鼎，生撕虎豹。”

“化神境，神力开始与肉身深度融合，可以短暂地将身体的某一部分‘神化’，获得图腾神兽的部分能力。就像刚才的石山，他已经快要突破到化神境了。”

“而到了图腾境，便能将完整的图腾神兽虚影召唤出来，加持己身，肉身搏龙，断山裂石，不在话下。”

“至于最高的神临境……”老族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与敬畏，“那已经是传说了。据说达到那个境界，可以请神明意志短暂降临己身，代神行走于大地，拥有毁天灭地的威能。我们青石部落的先祖，就曾出过一位神临境的强者。”

楚玄静静地听着。

他发现，这个所谓的“拜神界”修炼体系，本质上就是一种另类的信仰修行。

所谓的“神赐之力”，不过是将信徒的信仰之力收集起来，经过那位“神明”的转化，剔除其中的杂质和个人意志，再以一种更纯粹的能量形式，反馈给信徒。

这种方式简单粗暴，见效极快。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就拥有强大的肉身力量。

但弊端也同样明显。

“你们的力量，会受到‘神’的制约吗？”楚玄问道。

老族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神赐予我们力量，我们自然要听从神的意志。这是理所当然的。”

楚玄摇了摇头。

他看得更深。

这种经过“神明”转化的信仰之力，虽然看似纯净，但在其最核心处，却被种下了一道极其隐晦的精神烙印。

长期吸收这种力量，信徒的肉身会越来越强，但他们的神魂，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侵蚀。他们会对赐予力量的“神明”产生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依赖与敬畏，最终彻底沦为神明的傀儡，再也无法生出半点违逆之心。

更可怕的是，这种侵蚀是不可逆的。一旦停止祭拜，或者信仰不够虔诚，体内的“神力种子”就会枯萎，之前获得的力量也会如潮水般退去。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修行方式。

神组织用这种方法，将整个拜神界的生灵，都变成了他们圈养的、会提供信仰之力的牲畜。

“你似乎……对我们的修行方式，很不屑？”老族长敏锐地捕捉到了楚玄眼神中的那一丝变化。

“不敢。”楚玄收敛了心神，淡淡道，“只是觉得，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老族长闻言，沉默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苦笑。

“长久之计？”他喃喃自语，“在这拜神界，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一种奢求了。谁又有资格去谈长久？”

他转过身，重新坐下，深深地看了楚玄一眼。

“小伙子，我知道你很强，你的来历也非同一般。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

“在这个世界，永远不要试图去挑战神明的威严。否则……”

“被遗弃，被诅咒，永世不得翻身。”

老族长的话语中，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辛秘。

楚玄没有追问。

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核心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部落中央，那块巨大的图腾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