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高处的横梁还在微微震颤。

那柄神兵“落星剑”虽被拔走，但留下的深孔像是一只无声的眼睛，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喧闹的丝竹声早已停歇。

舞池边缘的宾客们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却无一人饮酒。

敬畏。

这种情绪像潮水一样蔓延。

如果说之前楚玄斩杀虚无、勒索世家还只是远方的传闻，那么刚才那一指弹飞神兵的画面，就是刻在他们神魂上的烙印。

一个涅槃境，怎么能强到这种地步？

夏侯渊率先打破了死寂。

这位夏侯家的掌权者推开身前的侍从，亲自端起一尊通体紫金的神玉杯。

他越过地上的碎裂玉石，大步流星地走向楚玄。

“楚道友实力超凡，夏侯渊佩服！”

夏侯渊的声音爽朗，在寂静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响。

他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仿佛刚才落败的不是盟友家的子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楚玄站在原地，黑袍无风自平。

他看着夏侯渊递过来的酒杯，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夏侯家主客气，顺手而为。”

楚玄接过酒杯，手腕微转。

杯中的琼浆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神光流转。

两人碰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楚玄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净利落，不卑不亢。

他没有因为对方是顶级世家之主而表现出半分局促，更没有流露出胜利者的狂态。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夏侯渊眼中的精芒更胜。

“好胆气！”

夏侯渊抚掌大笑。

他侧过身，对着后方几位一直观望的中年人招了招手。

“来，楚道友，我为你介绍几位朋友。”

“这位是星宝阁的穆阁主，百神城三成以上的资源流转，都要过他的手。”

一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干的男子走上前来，对着楚玄微微躬身。

“楚道友神姿，穆某今日领教了。”

“这位是赵家家主赵无极，百神城东区的卫戍，皆由赵家儿郎负责。”

一名气息雄浑、身披重甲的壮汉也跟着拱手，眼中带着浓浓的探究。

这些人，都是夏侯家阵营的核心人物。

在百神城，他们跺一跺脚，大地都要颤三颤。

此刻，他们却纷纷围拢过来，言语间全是拉拢之意。

“楚道友若是有空，定要来我星宝阁坐坐，顶级的神材，优先供道友挑选。”

“赵家的大门永远为楚道友敞开，咱们修士，就该多交流杀伐手段。”

楚玄端着空杯，一一应付。

他的话不多，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既没有答应任何实质性的合作，也没有拒绝对方抛出的善意。

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像是一柄收敛了锋芒的钝剑。

商云瑞坐在一侧的席位上，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楚玄。

她手中的绢帕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心中百感交集。

回想起初见楚玄时，是在那片荒芜的位面边缘。

那时候的她，虽然落魄，但骨子里依然带着上位神明世家的傲气。

她曾觉得，楚玄只是个运气不错、稍微有些潜力的下界修士。

她甚至还动过让楚玄入赘商家，作为她重回巅峰的棋子。

现在想来，那些念头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浅薄。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棋子。

他是一尊正冉冉升起的凶神，是一头即将翻江倒海的真龙。

而她，竟然曾妄想豢养一头真龙。

商云瑞苦笑一声，端起面前的冷酒，辛辣的气息呛得她眼眶微红。

大厅内，觥筹交错，气氛重新热烈。

侍从们换上了新的珍馐，灵酒的香气在大厅内飘荡。

但楚玄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场虚伪的社交之上。

他坐在位置上，表面上与赵无极谈论着阵法防御，实则早已分出一缕神识。

这缕神识轻盈如烟，悄无声息地探入怀中的青铜玉简。

那是“剑神心得”。

神识触及玉简的瞬间，楚玄只觉得一股宏大而苍凉的剑意扑面而来。

没有幻象，没有嘶吼。

只有无数道最纯粹的法则线条，在识海中飞速交织。

玉简中记录的，是那位剑神对于剑道的终极理解。

“破法。”

“归一。”

楚玄捕捉到了这两个核心理念。

所谓的破法，并非强力破除，而是寻找到万千法则共振的那个死穴。

只要找准那个点，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能斩断神铁。

而归一，则是将万千属性的能量，在瞬间坍塌，回溯到最原始的虚无状态。

楚玄心中震动。

他修炼《万道帝龙诀》，本就是包罗万象。

但这“归一”的思路，却给了他全新的启发。

如果将混沌之力进一步压缩，达到那种绝对的寂灭点……

这一瞬的感悟，让他体内的混沌神胎微微颤动。

原本还有些驳杂的气息，竟然开始自我纯化。

他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只是门缝中漏出的一缕光，但也足以让他受用无穷。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酒香已浓。

夏侯渊再次端着酒杯走到了楚玄身边。

他屏退了周边的侍从，甚至随手布下了一道隔音屏障。

“楚道友，这剑神心得，感觉如何？”

夏侯渊低声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

楚玄睁开眼，神识归位。

“获益匪浅，夏侯家主这份大礼，楚某记下了。”

夏侯渊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礼不礼的，倒在其次。”

“楚道友，你可知姬家和商家最近的动向？”

楚玄挑了挑眉。

夏侯渊自顾自地说道。

“姬家老祖已经在闭死关，试图强行冲击中位神境。”

“而商家，那位被你勒索的家主，正在暗中联络神界的一些‘老朋友’。”

“他们都在等你露出破绽。”

夏侯渊看着楚玄的眼睛。

“百神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姬家和商家已经联手，准备在半月后的‘百神祭坛’开启时，对你动手。”

楚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侯渊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

“我夏侯家与姬家积怨已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夏侯渊在这里放个话，只要楚道友愿意，我夏侯家愿意与你联手。”

“咱们合力，把那两家的地盘给分了。”

“到时候，这百神城，你占三成。”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价码。

三成地盘，代表着无尽的资源和数亿信徒。

足以让任何一个散修瞬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神道势力。

商云瑞坐得不远，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夏侯渊的姿态中也能猜到一二。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楚玄。

楚玄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

“夏侯家主倒是快人快语。”

他抬头看向夏侯渊，眼神中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不过，楚某独来独往惯了。”

“杀人我在行，管地盘，太累。”

夏侯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楚玄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但他并没有生气。

楚玄继续说道。

“联手的事，楚某需要考虑。”

“毕竟我刚来百神城，还没看清这里的风向。”

这一番话，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主动权。

楚玄将这种玄妙的东西，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他不急着站队。

现在的他，本身就是一个让天平倾斜的筹码。

谁想要这个筹码，就得拿出更多的诚意，而不是画一个还没吃到嘴里的饼。

夏侯渊深深地看了楚玄一眼。

随后，他撤去了隔音屏障，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楚道友果然稳重！”

“考虑是应该的，咱们来日方长。”

宴会最终在一种极其古怪却又和谐的气氛中散去。

楚玄起身，招呼了一声还在发愣的商云瑞。

两人一黑一白，并肩走出了夏侯家的大门。

街道两旁的灯火依旧。

但楚玄知道，从这一刻起，百神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玉简。

“破法。”

“归一。”

楚玄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身后的商云瑞快步跟上，她看着楚玄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黑夜还要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