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闻言，如蒙大赦，却又如坠冰窟。

他怕赵公明，更怕通天教主，但他最怕的，是那位高坐于玉虚宫中，一言便可定他万古道途的师尊，元始天尊。

“师尊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将他那颗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道心，再次劈得粉碎。他不敢想象，以师尊那般最好面皮，最重规矩的性子，会如何处置自己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甚至险些引发圣人级别内讧的副教主。

与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相比，赵公明的追杀，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摹的、来自神魂本源的崩塌感。极致的悔恨化作万丈狂澜，无边的恐惧变成噬人巨兽，顷刻间便将他的心神彻底淹没、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的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钉在远处那个身影之上。

赵公明依旧是那副模样，面庞宛如万古不化的玄冰，神情淡漠得近乎残酷，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映不出他此刻的癫狂与绝望，仿佛他的一切挣扎，都不过是脚下微尘的无谓翻滚。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赵公明那张可憎的脸上移开，胶着在那片璀璨的光华之上——二十四颗定海神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涌动着腥甜的血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浑然不觉。眼底的血丝疯狂蔓延，几欲裂眦。

斩却三尸，证道混元！

那是他耗费了无数元会苦修，穷尽了所有心机才窥见的一线曙光，是他毕生所求的终极大道！而这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便是通往那至高境界的无上阶梯！

如今，这通天彻地的道途就在眼前，却被人生生夺走，被人生生斩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道心正在出现裂痕，毕生的执念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在神魂深处疯狂切割。

就此……失之交臂了？

可再不甘，又能如何？

圣人金口玉言，说你无缘，那你便是费尽心机，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燃灯终究不敢违逆太上老君的法旨，更不敢去面对元始天尊那即将降下的怒火。他对着太上老君的方向，遥遥地，无比屈辱地，深深一拜，而后再不敢有半分停留，化作一道比来时还要狼狈数倍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昆仑山的方向疯狂逃窜而去。

那背影，仓皇、落魄，像一条被主人彻底抛弃的丧家之犬。

一场足以颠覆战局，甚至可能引发圣人级别大战的浩劫，就在太上老君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太上老君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赵公明与他身后的三霄。

他看着那虽收敛了杀气，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赵公明，又看了看那清冷如月，气息虽有些萎靡，却依旧风骨卓然的云霄，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通天师弟有你们这几个弟子，是他的福气。”

太上老君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莫要再起争端。量劫之下，各有缘法，强求不得。”

赵公明闻言，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也知道，圣人出面，此事已是最终定论。他今日虽占尽上风，但终究未能将燃灯斩杀，为妹妹出一口恶气，心中总归是有些郁结。

但他更清楚，太上老君此番出面，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是偏帮了他们截教。

若非太上老君亲口定下“无缘”二字，以阐教那护短的性子，此事绝无可能善了。

更何况，这位玄门大师兄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杀意与不甘尽数压下。他收了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又对着太上老君，郑重无比地躬身一礼。

“弟子，谨遵大师伯法旨。”

这一拜，算是给了太上老君天大的面子。

太上老君见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那缥缈的身影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连带着那漫天的祥云金莲，也一同消散于无形。

天地间，再次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界牌关前，早已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山川，龟裂的大地，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杀伐之气，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大战的惨烈。

战场之上，只留下一片死寂，与那面面相觑的阐截二教弟子。

截教一方，三霄扶着赵公明，虽是个个带伤，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夺回至宝的狂喜。经此一役，他们不仅夺回了定海神珠，更是狠狠地打了阐教的脸，让整个洪荒都看到了，他截教弟子，不是谁都能随意欺辱的。

声威，一时无两。

而另一边，阐教众仙的脸色，则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广成子、赤精子等人呆呆地立于云端，看着下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那士气高昂的截教众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是一种比被法宝正面击中还要难熬的，名为“羞耻”的痛。

他们阐教，十二金仙齐出，手持圣人法旨，本以为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

结果呢？

先是被三霄的九曲黄河阵困得叫苦不迭，颜面扫地。后又被赵公明一人一宝，压着打得抬不起头来。

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自家的副教主，为了夺宝，竟不惜在背后捅刀子，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恶行。最后，更是引得太清圣人亲自下场，将他们阐教的脸面，按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摩擦。

经此一役，他阐教元气大伤，损兵折将不说，内部更是因燃灯之事，彻底分裂。广成子与赤精子等人，心中早已对这位自私自利的副教主失望透顶，彼此间的裂痕，已深到无法弥补。

“师兄，我们……”太乙真人看着广成子，声音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广成子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收起了番天印，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那正准备撤去的截教众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群垂头丧气，失了所有精气神的同门，最终，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尽疲惫与萧索的长叹。

他知道，自今日起，他阐教的光环，怕是要彻底黯淡了。

而这场由圣人强行画上句号的大战，其带来的真正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