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飞走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越过喧嚣的暴民，穿过重重的宫墙，狠狠地砸在了西岐侯府之内，砸在了姬发的心头。

“砰！”

他手中那盏由整块西海暖玉雕琢而成的酒杯，应声而碎，温热的酒液混着他手心的冷汗，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姬发呆呆地立于高台之上，透过窗棂，望着那早已恢复了平静，却也空荡荡的东方天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自负与傲慢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走了？

怎么就走了？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自己为她修筑了这洪荒之中最奢华的楼阁，将她奉若神明，日夜供奉。她为何还要走？

是因为那些刁民的叫骂？

可自己不是已经派了武吉太师去“安抚”了吗？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怠慢了祥瑞？

无数的疑问与恐慌，如最恶毒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旁，那个他如今最信任的谋主，姜邑。

姜邑此刻的脸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抹惊慌与不知所措，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狐狸眼中，此刻满是“担忧”。

“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祥瑞离去，此乃大大的不祥之兆啊！”

不祥之兆！

这四个字，如一柄真正的铁锤，再次狠狠地砸在了姬发那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上。

是啊，祥瑞离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姬发，不再是天命所归！

意味着他头顶那“圣主”的光环，瞬间黯淡无光，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没有了祥瑞的庇护，他拿什么去跟那气运日益强盛的殷商斗？拿什么去实现自己君临天下的美梦？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神魂。

他仿佛看到，朝歌的铁蹄已踏破了西岐的城墙，帝辛那张带着讥诮笑容的脸，正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不！不会的！不会的！”姬发抱着头，状若疯魔地嘶吼起来，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不甘，“祥瑞还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他几近崩溃之际，一个憨厚而又充满了“焦急”与“悲痛”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公子！大事不好了！”

武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一身的尘土，官袍都被撕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更是带着几道清晰的抓痕，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公子！臣无能啊！臣本想去安抚那些暴民，可……可他们状若疯魔，根本不听劝阻！他们烧了凤鸣楼，惊走了祥瑞，如今更是扬言要……要冲进侯府，清君侧，诛奸佞啊！”

“什么？！”

如果说祥瑞的离去只是让姬发慌了神，那武吉这番话，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暴民要冲进侯府？

清君侧？诛奸佞？

这奸佞，除了他这个主君，还能有谁？

姬发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群疯狂的暴民冲进大殿，将自己撕成碎片的场景。

“怎么办……该怎么办……”姬发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那双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武吉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他悄悄地与一旁的姜邑对视了一眼，随即，脸上那悲痛的表情愈发浓重，他爬到姬发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奈”与“决然”。

“公子！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姬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追问。

武吉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悲壮”。

“公子，您听我说。如今我西岐，内有民怨沸腾，暴民围城；外有殷商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而那阐教的仙长们，早已对我等心生不满，坐视不理。更何况，如今连祥瑞都已离去，这说明，我西岐的气数……怕是真的尽了啊！”

他每说一句，姬发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待他说完，姬发那张脸，已是毫无血色。

气数已尽……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判决，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武，武吉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继续用那充满了“忠诚”与“悲痛”的语气，献上了他最后的“毒计”。

“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事已至此，我等再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为今之计，唯有……唯有向那殷商……投降，方能保全公子您的性命，保全我西岐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啊！”

投降？

这两个字，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姬发的天灵盖上。

他呆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心耿耿”的武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姬发，天命所归的西岐之主，未来的天下共主，竟要向那殷商暴君，向那即将被历史车轮碾碎的腐朽王朝，献城投降？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怒与屈辱，如火山般在他心中轰然爆发！

他想怒骂，想将这个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武吉拖出去斩了。

可当他看到窗外那冲天的火光，听到远处那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时，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他不想死。

他还年轻，他还没当上天下共主，他还没享受够这人间的荣华富贵。

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一群刁民的手里。

“我……”

姬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武吉，那双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最终，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都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化作了卑微的妥协。

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好。”

“孤……降了。”

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姬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王座之上，那双总是充满了神采的眼眸，彻底黯淡了下去，如同一潭死水。

“公子圣明！”

武吉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抹“悲痛”与“欣慰”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对着姬发重重一拜，声音铿锵。

“公子放心！此事，便交由臣去办！臣定不辱使命，为公子，为我西岐，争得一条活路！”

“便……由你为使，前去殷商大营，议和吧。”姬发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臣，领旨！”

武吉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为君分忧，慷慨赴死”的悲壮。

可在他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知道，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