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那颗由无上愿力凝聚而成的，坚如金刚的佛心。
不得不说，这地藏，确实是个狠人。
为了证道，为了那虚无缥缥的佛陀果位，竟敢发下这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宏愿。
换做任何一个大能在此，怕是都要为他这份毅力与慈悲所动容。
可惜，他遇到的是苏玄。
苏玄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戏谑，看得地藏心中莫名一突。
“你想度化亡魂？”苏玄问道。
“正是。”地藏点头。
“你想在此地立下道场？”
“正是。”
“你想借我九幽的无量怨魂，来成就你自己的无上功德，证得那佛陀果位？”苏玄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地藏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这位神秘的九幽之主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没有辩解，只是再次宣了声佛号：“度人，亦是度己。此乃贫僧之道。”
“好一个度人亦是度己。”苏玄抚掌而笑，只是那笑声，却让地藏感到一阵阵心悸。
“想借我的地方，用我的人，来修你自己的道。这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苏玄的目光，在那九环锡杖与谛听神兽的身上扫过，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这样吧，”苏玄缓缓开口，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谈条件，“本座看你道心还算坚定，便给你一个机会。”
地藏闻言，心中一喜，连忙道：“请道友示下。”
苏玄伸出三根手指。
“你入我这六道轮回，转世三生。”
“这三世，你都要做一个苦行僧。不修法力，不炼神通，只凭一双脚，一副口舌，去度化你所能见到的一切恶人、罪人、将死之人。”
“第一世，你需度化十万恶人，让他们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第二世，你需让十万个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将死之人，重新燃起生的渴望。”
“第三世，你需说服十万个罪孽深重，死后当入阿鼻地狱的魂魄，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轮回，接受地狱的惩罚，以赎其罪。”
“这三世之中，你不能动用任何法力，不能显露任何神通。你所能依靠的，只有你这张嘴，和你那所谓的‘慈悲’。”
苏玄看着地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你将受尽世人的白眼、唾骂、殴打，你会被当成疯子，当成骗子。你会被人误解，被人背叛。你会尝尽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绝望。”
“若三世之后，你依旧能守住本心，完成这三件事。那本座，便允你在我这九幽之地，寻一处角落，立下你的道场。”
“你，可愿？”
苏玄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地藏的心头。
这哪里是考验？
这分明是刁难！是折磨！
不修法力，不显神通，仅凭一张嘴，去度化那十万恶人，十万死人，十万罪魂？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说三世，便是三百世，三千世，也绝无可能完成！
这九幽之主，分明是不想答应，故意想出这等恶毒的条件来羞辱自己！
地藏身后的谛听神兽，早已气得浑身白毛倒竖，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若非地藏按着，怕是早已扑了上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地藏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张总是带着悲苦的脸上，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对着苏玄，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拜。
那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诚，都要恭敬。
“多谢道友，为贫僧指此明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贫僧，愿意。”
愿意？
苏玄都准备好欣赏地藏拂袖而去，或是与自己据理力争的场面了，却没想到，对方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看着地藏那张平静的脸，那双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苦难的眼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来自西方教的“敌人”，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是个狠人。
对自己狠，对大道更狠。
“好。”苏玄点了点头，“既然你愿意，那本座，便拭目以待。”
他大袖一挥，那通往人间道的轮回漩涡轰然洞开，一道金色的光桥自漩涡之中延伸而出，直抵地藏脚下。
“去吧。”苏玄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地藏没有半分犹豫，他对着苏玄再次深深一拜，而后转过身，将那九环锡杖与谛听神兽，交给了身后那早已目瞪口呆的四凶。
“此乃贫僧身外之物，此去三世，用不上了。便劳烦四位施主，代为照看。”
说罢，他再不回头，一步踏上了那金色的光桥，那月白色的僧袍在轮回之风的吹拂下，显得那般孤寂，却又那般决绝。
他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那深邃的轮回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九幽，重归平静。
饕餮捧着那根比它大腿还粗的九环锡杖，又看了看旁边那只正对着自己龇牙咧嘴，一脸“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表情的谛听神兽，巨大的脑袋上写满了问号。
“这……这就走了？”它砸吧砸吧嘴，有些意犹未尽，“我还以为能再打一架呢。”
“蠢货！”穷奇一翅膀将它扇了个趔趄，“主人的心思，也是你这夯货能猜的？”
苏玄没有理会这几个活宝的吵闹，他只是看着那缓缓闭合的轮回通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自今日起，这西方教，算是彻底被他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
西方，须弥山，八宝功德池旁。
正自闭目推演，一脸得意地等着地藏传来好消息的接引与准提，几乎是在地藏踏入轮回通道的刹那，齐齐身形剧震，猛地睁开了双眼。
“噗——！”
一口金色的圣血，不受控制地自二人嘴中喷洒而出，将身前的功德池水都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殷红。
“地藏！”
准提道人失声惊呼，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地藏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因果联系，竟在方才那一瞬间，被一股更为霸道、更为本源的力量，强行斩断！
这只有一种可能。
地藏，入了轮回！
而且，是斩断了所有前尘因果，以一种最为彻底，也最为凶险的方式，真灵转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