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生产队的打谷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男女老少都扛着麻袋，提着篮子，眼巴巴地瞅着场中央小山似的粮堆，脸上是混杂着期盼和焦虑的神情。
辛苦了一整年，就盼着这点收成了。
会计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各家的工分。
生产队长李大田，一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神情严肃的汉子，正拿着个大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都别挤！排好队！谁家的工分是多少会计都记着呢，少不了你们一粒米！”
李大田的声音洪亮，在嘈杂的人群中很有威慑力。
徐峰背着麻袋，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在四处搜寻。
他很快就看到了王二牛。
王二牛正跟几个和他差不多的二流子凑在一起，挤眉弄眼，不时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努嘴，脸上是藏不住的猥琐笑意。
徐峰的目光冷了冷，随即移开，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在人群的另一侧，几个穿着干净却打着补丁的城里青年聚在一起，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就是村里的知青。
林听晚就在其中，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捧着一本书，似乎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营养不良，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徐峰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场中央的李大田。
机会，需要自己创造。
轮到徐家领粮时，徐峰走上前，会计报出了一个数字，不多不少，勉强够糊口。
徐峰没有立刻去装粮，而是走到了李大田身边，压低了声音。
“李叔。”
李大田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徐峰？你病好了？有事？”
他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的半大小子。
“李叔，我想跟你说个事。”
徐峰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很认真。
“刚才王二牛来找我，说晚上要去知青点后面的柴房帮他搬点东西，他说那东西不能见光，还神神秘秘的。”
李大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二牛是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
知青点，柴房，不能见光的东西？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李大田立刻警觉起来。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别告诉我娘，也别声张，还说事成之后明天请我去城里吃冰棍。”
徐峰说得不疾不徐，完全是复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但正是这种客观的陈述才更让人信服。
李大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队长，村里鸡毛蒜皮的事见得多了，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王二牛那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把主意打到知青头上。
这要是出了事，他这个生产队长也脱不了干系。
李大田沉默了片刻，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徐峰：“这事你还跟谁说了？”
“就跟您说了，李叔，我是个粗人，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王二牛那人……我信不过，我想着您是队长，这事得让您知道。”
徐峰的姿态放得很低，一副老实巴交，拿不定主意只能求助长辈的样子。
这番话正中李大田的下怀。
李大田最看重的就是自己作为队长的权威，徐峰这种信任和求助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
同时，李大田也觉得徐峰这小子虽然闷，但脑子不糊涂，知道分寸，是块好料。
“嗯，我知道了。”
李大田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你做得对，这事你别管了，也别跟王二牛起冲突，他让你去你就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说完，李大田朝会计那边递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句什么。
会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徐峰分到的粮食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多加了一瓢玉米和一堆地瓜干。
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哎，你看，李队长咋给徐家多分了？”
“谁知道呢，许是看他们家可怜吧。”
“可怜的人多了，咋不见给我多分点？我看啊，是徐峰这小子会来事，刚才跟队长嘀嘀咕咕半天。”
人群中，一个嘴碎的婆娘，人称刘婶的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哼，指不定是走了什么门路，这年头，老实人就得吃亏。”
徐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徐峰和队长李大田关系不一般。
这既是给自己加了一道护身符，也是为晚上的计划埋下伏笔。
王二牛也看到了这一幕，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心里骂道：“妈的，臭小子，还挺会拍马屁，等晚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让你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
王二牛非但没有起疑，反而更加坚定了要陷害徐峰的决心。
夜色如墨，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沉寂，又迅速被黑暗消融。
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炊烟，那是这个年代最朴素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周桂兰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朝院门口张望。
儿子答应王二牛时的平静模样，非但没让她安心，反而让她的心提得更高了。
周桂兰了解自己的儿子，性子虽然闷，但骨子里却很倔，也容易心软。
王二牛在村里是什么名声，她一清二楚。
那小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嘴里没一句实话，峰儿跟他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娘，我回来了。”
徐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桂兰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快步迎上去，拉着徐峰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让你去干啥了？”
“没事。”
徐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那只手因为常年操劳，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将身后背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放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你看这是什么。”
周桂兰借着从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解开麻袋口，一股粮食的清香扑鼻而来。
袋子里装的，是饱满的玉米粒和一些地瓜干，比他们家今天分到的口粮多出了一大截。
“这……这是哪来的？”
周桂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峰儿，你……你可不能干傻事啊！王二牛那小子不学好，你可不能跟他学！”
在这个年代，偷盗集体财产，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娘，你想到哪儿去了。”
徐峰看她吓得不轻，心里一酸，连忙解释：“这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这是队里分的。”
“分的？怎么会分这么多？”
周桂兰一脸不信。
各家各户多少工分，能分多少粮食，她心里有数得很。
他们家就她和徐峰两个劳动力，徐峰前些天还病着，工分本就不多，怎么可能分到这么多？
“是李叔多分给我的。”
徐峰把她扶到屋里，让她在炕沿上坐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将傍晚在打谷场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