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站在那里,身后的黑雾被阳光硬生生切成两半。
阳光洒在他身上,犹如天神降临。
他没动,也没去看瘫了一地的老头子们。
那些翻腾的黑气像是有意识一样,拼命想要合拢那道缺口,却在触碰到陈闲周身三尺时,像泼在炭火上的凉水,化作了白烟。
赵依诺死死盯着陈闲的背影。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脸上冲出了两道清晰的白痕。
刚才那种世界崩塌的绝望,在陈闲出现的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退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很荒谬。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甚至连头都没回,可赵依诺就是觉得,天掉不下来了。
“陈……陈闲。”
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陈闲没应声。
他正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阴气走向。
这些黑气并不是乱窜,而是在按照某种特定的纹路在草地上划过。
地上的枯草不是被冻死的,而是被腐蚀的。
“秦海峰。”
陈闲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聊天。
“在!我在!”
秦海峰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
“陈顾问,您说,您尽管吩咐!”
秦海峰一边抹鼻涕一边点头,恨不得当场给陈闲磕一个。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专家,什么教授,在陈闲面前全是放屁。
“带他们回刚才那块凹进去的岩石底下。”
陈闲抬手一指那处避风的地方。
“不要乱动,也不要说话。”
秦海峰一愣,看了看还没醒过来的赵老等人。
“那……不用先送医院吗?领导们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送哪儿去?”
陈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让人后心发凉。
“出得去吗?”
秦海峰哑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陈闲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周围那如墙一般的浓雾正在疯狂蠕动,外面的世界依然看不见。
“先破阵,再救人。”
陈闲收回目光。
“你们现在出去,就是给那东西送菜。”
秦海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半句废话,赶紧招手让几个还能动的警卫员去背老领导。
警卫队长此刻已经稳住了心神。
他虽然不明白这些玄学上的门道,但他认得陈闲身上那股子一夫当关的气势。
“全体都有!”
队长低声下令。
“守住那块岩石!枪口对外!”
“没有命令,谁也不准踏出陈先生划定的范围!”
几个警卫员动作利索,即便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凌厉。
他们迅速在岩石周围拉起了防御圈。
就在这时候,一直躺在泥地里的严教授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被冻醒了。
严教授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阳光底下的陈闲。
他迷糊了三秒钟,然后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偏见又一次占了上风。
“咳……咳咳!”
严教授撑着地坐了起来,他脸色煞白,鼻涕糊在了领口上。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没人理他。
秦海峰正忙着照顾赵老,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
严教授看见陈闲背对着他,看着那些黑雾,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
“陈闲……是你搞的鬼吧?”
他声音还有点虚弱,但调门却硬得很。
“这种光影效果……你是不是在外面安了大型的激光投影设备?”
“这种冷感,应该是某种气溶胶降温剂。”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他那所谓的科学自信。
“赵秘书,别被他骗了!”
“这都是江湖术士的把戏,他掐准了时间过来……这就是个局!”
严教授的话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依诺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严教授,你最好闭嘴。”
赵依诺一字一顿地说。
“刚才要是没有陈闲的药和符,你这会儿已经硬了。”
严教授被怼得老脸一红。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这种无声的排挤比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他像个小丑一样坐在泥水里,嘴唇张了张,终究是没敢再说出那个“骗子”的词。
现在的场面,尴尬得让他想钻进石头缝里。
陈闲依旧没理会这些。
他蹲下身子,在一处被踩乱的脚印旁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脚印看了足足半分钟。
脚印很大,花纹很深,是一种特制的军用登山靴留下的。
关键是,这脚印的着力点不对。
在泥泞的地带,这人的步伐轻得有些不正常。
“有意思。”
陈闲冷笑了一下。
“这不是迷路,这是有人引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知道,要不是自己及时出现,赵依诺她们肯定会跟着眼前的脚印走,一旦跟着脚印走,那就上当了。
“你们就在这儿待着,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出来。”
陈闲最后交代了一句。
秦海峰紧紧攥着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顾问,全靠您了!”
陈闲没说话,直接转身。
他顺着阴气最浓重、也是那些古怪脚印消失的方向,大步走进了黑雾。
那是山谷的最深处。
也是老阴山的腹地。
就在陈闲踏入黑雾的一瞬间,那些沉寂的雾气像是被激怒的群蛇。
呜!
怪风平地而起。
黑色的雾气浓缩成了几条狰狞的长链,带着凄厉的哨音,对着陈闲的心口猛扑过来。
这些煞气,普通人沾上哪怕一点,魂儿都得当场被冻碎。
陈闲却连步子都没乱。
他周身散发着一层极其淡薄的金光,若隐若现。
那些黑雾链条撞在金光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然后像阳光下的冰晶一样,迅速崩碎。
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赵依诺死死抓着岩石的边缘,不敢眨眼。
她看着陈闲的身影一点点被黑雾淹没。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真的看错人了。
以前她以为陈闲是个靠关系上位的江湖骗子,后来觉得他可能有点医术。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陈闲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个男人眼里,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攀附的权势,可能还没这一谷的山石重要。
那种从容,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陈闲进谷后,每走一步,四周的压力就沉一分。
雾气太厚,手伸出去都看不见五指。
但这对他没影响。
在他的神识里,这一片山谷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流动的蛛网。
而他,正踩在蛛丝的交叉点上。
“阴气节点,七处。”
陈闲心里默默数着。
他停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前,石面上有一道极其隐秘的划痕。
他伸出手指,在划痕上轻轻抹了一下。
凉。
刺骨的阴凉。
那是朱砂混着尸油干涸后的痕迹。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阴煞。”
陈闲眼神变冷。
这是有人在这里摆弄,硬生生把这一山的阴气连成了一线。
对方的手法很老道,几处节点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圆环,把谷口给彻底封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赵老他们明明顺着原路往回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的原因。
这就是鬼打墙的高级变种。
陈闲边走边记下位置。
他在识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阵图。
他在等。
等到了阵中心,一鼓作气全部破掉。
不然,这些节点会像野草一样,破掉一个,旁边几个马上就会补位。
周围的雾气翻滚得越来越厉害。
地形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脚下甚至出现了几处深坑,如果不注意,一步踩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陈闲的脚步一直很稳。
他的频率极快,却不显得慌乱。
山谷深处,偶尔会传来一些怪响。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放声狂笑。
这种声音在浓雾的包裹下,层层叠叠,极具穿透力。
如果是意志不坚定的人,这会儿怕是已经疯了。
陈闲撇了撇嘴。
“这些花活,也好意思拿出来现?”
他根本懒得理会这些幻音,只认准了那一丝气机的流动。
路边的山石上,残留的符痕越来越多。
这些痕迹都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陈闲摸过一处石面,指尖微微用力,刮下了一层碎末。
“布阵的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他眉头挑了挑。
这意味着,对方下手非常急。
就像是算准了赵老他们什么时候会到,赶着要杀人。
这让他更加确定,那个幕后操纵阵法的人,这会儿还没走远。
他就在这山谷的某处,像一只阴冷的蜘蛛,盯着落入网中的猎物。
岩石凹陷处。
秦海峰已经低头看了第十二次手表。
“怎么才过去五分钟?”
他有些抓狂地问。
在他的感官里,陈闲已经进去一个小时了。
“安静点。”
警卫队长冷声提醒。
他此时正半蹲在草丛里,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黑雾。
赵依诺也盯着黑雾,她的眼睛因为过度紧张,已经泛起了红血丝。
她不敢错开眼。
她怕自己一闭眼,陈闲留下的那道口子就会消失,更怕那个身影再也出不来。
“爷爷怎么样了?”
赵依诺轻声问。
“呼吸平稳了,体温也在回升。”
秦海峰低声回答,他的手按在赵老的脉搏上。
“陈顾问给的那颗药,药力真猛。”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雾中突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是野兽的叫声。
倒像是大地在开裂,山石在撞击。
轰隆!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
众人差点跌倒,严教授更是直接吓得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是不是塌方了?”
严教授尖叫道。
没人理他。
他们看到,前方原本浓稠如墨的黑雾,突然剧烈收缩起来。
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漏斗,正在疯狂地抽走这些雾气。
山谷腹地,一座废弃的祭坛前。
陈闲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黑雾已经浓缩到了极点,几乎成了液态。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屏障。
屏障上流转着无数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这是阵法的第一层结界。
也是死局的开始。
陈闲看着那道结界,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处隐约有一团雷光在跳动。
“既然敢杀人,那就得做好被杀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