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宗祠正对面,隔着一条土路,有座不高的黄土山坡。
山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枯草被一头老黄牛啃得坑坑洼洼。老黄牛甩着尾巴赶苍蝇,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当响。
此刻,一老一少正坐在树根底下。老头穿着破棉袄,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吐着白烟。旁边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头上戴着个线帽,手里举着个屏幕碎了角的智能手机,正刷着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挺大,里面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土味音乐。
土坡地势高,视野开阔。从这儿往下看,陈家宗祠大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广场上摆着的几百桌流水席,还有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卧槽!”
孙子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手机差点脱手掉在牛粪上。他伸长脖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山坡下的土路。
土路上尘土飞扬。一溜黑色的高档轿车排成一条长龙,正浩浩荡荡地往陈家宗祠的大门口开过去。车身在冬日的太阳底下反着光,看着就扎眼。
孙子兴奋得直拍大腿,转头冲着老头大声嚷嚷:“爷爷,你快看!那可是劳斯莱斯和迈巴赫!这级别,这排场,牛逼坏了!”
老头磕了磕旱烟袋,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眼皮耷拉着,随口接了一句:“大惊小怪。”
孙子很不服气,凑过去指着下面大喊:“陈家宗祠今天到底出了什么通天的大人物啊?这么多豪车扎堆往里开。是那个当县长的陈光明请来的?还是那个在国外发大财的陈大发弄来的?”
老头重新往烟袋锅里塞了一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就下面那些车?算不上什么豪车。”
孙子愣住了。他瞪着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己爷爷。
“这还不算豪车?”孙子扯着嗓子反驳,“那什么车才算豪车?”接着又补了一句,“爷爷,你到底懂不懂行情啊!我天天刷短视频,人家上面说得清清楚楚,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人,身家起码几个小目标,那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了!雨夜的迈巴赫,六横十二纵圆你初恋梦,你懂不懂。”
老头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他指着山下的车队,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见多识广的笃定:“我告诉你,这些车真不算什么。只要有钱,全都能租得到。陈大发那种暴发户,随便出点钱,去省城租个车队过来充充场面就行了,有什么稀奇的?”
孙子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这些车有钱也未必能租得到吧!人家租车行也不一定有这么大的阵仗。”
老头又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傻小子。这世道,这些车,真的有钱都能弄到。可是啊,有些车,无论你多有钱,你就是把金山银山搬出来,你也弄不到。”
孙子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头发问:“还有有钱也买不到的车?你忽悠我呢吧。”
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十分肯定地回答:“当然有。”
孙子撇了撇嘴,把手机揣进口袋,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信。这年头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就在爷孙俩拌嘴的功夫。
老头刚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宗祠前方的土路。
下一秒,他手里的烟袋锅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他连疼都顾不上喊。
老头的眼睛直了,死死盯着远处的路口。
那里,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正不急不缓地往宗祠驶去。没有劳斯莱斯那么张扬,也没有迈巴赫那么霸气。车型看着甚至有些老旧。
但老头却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大声感叹:“傻小子,你看。这几辆车,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代表。”
孙子顺着老头的手指看过去,顿时乐了。
“爷爷,你老眼昏花了吧?”孙子指着那几辆车大声嘲笑,“不就是几辆普通的奥迪吗?满大街都是,二十来万就能买一辆。有钱还买不到?”
老头没搭理孙子的嘲笑,他扔掉手里的烟袋,一把抓住孙子的肩膀,指着最前面那辆奥迪的车头。
“你别看车!你看车牌!”老头声音发颤。
孙子眯起眼睛,仔细往那辆领头的奥迪车牌上看去。
黑底白字。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数字:00001。
孙子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在旁边咽了一大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是江南总督的专车。你说有钱能买得到吗?”
孙子这下子彻底哑火了。他张着嘴巴,半天没合拢,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江南总督,那是整个江南省的封疆大吏,真正的大老板。这级别,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
没等孙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刚刚还安稳坐在地上的老头,突然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惊声大喊:“老天爷啊!陈家这次是真的出了通天的大人物了!而且还是族谱能单开一页那种!”
孙子被老头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追问:“爷爷,你又看到什么了?”
老头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后方:“你看看那里。”
孙子顺着看过去。
跟在奥迪车队后面的,是一个看着更加不起眼的车队。
领头的是一辆绿色的老款吉普车。这车显得更普通一点,造型方正,一点都不流线。
但孙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吉普车挂着的牌子。
白底红字,00001。
吉普车后面,紧紧跟着一辆绿色的敞篷皮卡。
皮卡的车斗里,站着几个身穿笔挺制服的男人。他们神情肃穆,身板挺得笔直。
在这几个男人的手里,稳稳地端着一块巨大的红木牌匾。
牌匾上盖着红绸,但风一吹,红绸掀起了一角。
孙子视力好,一眼就看清了牌匾上露出的其中一个字。
孙子看到牌匾上面的字,这下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彻底不敢吱声了。
而在这个绿色车队的最末尾,还跟着一辆其貌不扬的中巴车。
一辆普通的考斯特。
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爆膜,根本不知道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在考斯特的前后左右,紧紧贴着几辆黑色的越野护卫车。车里的安保人员全副武装,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老头看着这个车队平稳驶向陈家宗祠,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他跌坐在树根底下,拍着大腿大声感叹:“陈家这个宗祠,风水简直绝了啊!建好之后,竟然就出了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怎么在这之前,一直没听到有人提过?可以说是国士无双了!”
孙子站在旁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一句话都不敢再接。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刚才刷短视频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在这个车队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此时,陈家宗祠的大门口。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省城地下霸主屠山河,正带着一群满脸横肉的手下,堵在台阶上。他体格健壮,声音像打雷一样。
屠山河那双凶狠的眼睛扫过陈光明和陈大发,大声质问:“陈先生在哪里?”
陈光明和陈大发站在原地,冷汗早就湿透了后背。他们张着嘴,喉咙发干,根本来不及回答。他们刚才才把陈闲赶走,现在屠山河找上门来,这简直是催命符。
就在陈光明脑子飞转,想着怎么编个瞎话糊弄过去的时候。
屠山河身后的一个小弟,突然急匆匆地从台阶下跑了上来。
小弟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他凑到屠山河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屠山河听完,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猛地变了颜色。
他那双倒三角眼瞪得老大,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明显的惊恐。
黑道再牛,在真正的白道巨擘面前,那就是一只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屠山河连废话都没多说一句。他猛地转过身,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手下大吼:“我们赶紧走!”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老大的命令不敢不听。
说完他们一行人,赶紧冲下台阶,钻进越野车里开车走。
车门砰砰关上,引擎轰鸣。一溜烟就不见了。
正当陈光明和陈大发他们松了一口气,以为屠山河找错人的时候。
宗祠前方的土路上,引擎声再次响起。
这下有几辆黑色的奥迪车平稳地驶入了宗祠广场的空地。
陈光明作为县里的实权人物,对车牌号极其敏感。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打头的那辆奥迪。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底白字的车牌上时。
陈光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双腿直接失去了力气,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陈光明的脸色惨白如纸,五官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他死死盯着那辆挂着00001车牌的奥迪,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

